大柱被咬破了脖子，血把前襟都浸透了。二柱的半邊臉腫得老高，一只眼睛合不攏，牙縫里塞著撕下來的皮肉。兩個人都沒了力氣，趴在泥坑里，胸口急促起伏，手指還在往對方身上扒拉。

半塊發(fā)霉的餅子就擱在兩步外的爛泥里。

誰也沒爬過去撿。

人群角落的墻根底下，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蹲著。

他沒去看。

從頭到尾，一眼沒看。

少年瘦得厲害，鎖骨從領(lǐng)口里支出來，手腕細(xì)得能一把攥住。他端著個豁了大半邊的破陶碗，碗底還剩最后一口糠水，混著泥沙。

他把碗湊到嘴邊，仰脖，把那口東西灌進(jìn)喉嚨。

碗放下來。

少年的兩只手縮回袖口里，手指頭慢慢收攏。

他的目光落在呼延赤腰間那把彎刀上。

刀柄上纏著牛皮繩，磨得發(fā)亮。呼延赤每回坐在胡凳上的時候，刀鞘底端會杵在地上，刀柄會往后傾斜。如果從他右手邊摸過去，那個角度正好夠得著。

他緩緩站起身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場內(nèi)那兩個漢人吸引。

沒人注意到角落里的少年，正一點一點挪向呼延赤。

……

大營東南角，三丈來高的望樓立在大地上。

扎皮辮的羯族哨兵大半個身子探出木欄桿，伸長脖頸往下看。

遠(yuǎn)處的泥坑邊，呼延赤那座肉山笑得直打跌，正看著兩名漢人壯丁在泥水里死命撕咬。

這等白撿的樂子難得碰上。

哨兵舍不得挪開眼，用粗壯的手肘往后捅了捅搭檔。

“看那漢狗，下嘴夠黑。”

他拿土語嚷嚷了一嗓子。

身后的搭檔沒半點動靜。

干冷的北風(fēng)里，突兀地?fù)竭M(jìn)來幾記脆響。

啪啪啪。

動靜短促。擱在以前關(guān)內(nèi)的集市上不足為奇，不過就是哪個皮大王點了幾根爆竹。

可在這連野草都被饑民刨干凈的黃土溝，哪有人來湊這過年的趣？

哨兵還沒反應(yīng)過來，左邊側(cè)臉猛然一熱。

他有些不耐，偏過臉順手抹了一把。

粘稠，溫?zé)帷?

攤開手掌一瞧，粗糙的掌紋間涂滿了血。

剛才搭檔倚靠的那塊樓板上空無一人。旁邊的圓木柱上方，赫然多出一大攤紅白相間的糊糊，正順著粗糙的木紋往下淌落。

沒有掙扎，更沒聽見半聲嚎叫。

一百多斤的活人，就這么平白栽下三丈高的空地，生硬砸進(jìn)底下的旱坑爛泥里。

沒等哨兵轉(zhuǎn)過彎來，胸骨正中結(jié)結(jié)實實挨了一記重碾。

力量極大。哨兵整個人被這股大力推得后退半步，脊柱狠狠撞上后頭的橫木。

他呆鈍地低下腦袋。

貼身穿了三年的熟牛皮甲，胸口偏上破開一個拇指粗的圓洞，有血噴了出來。

視線陷入黑暗的最后一刻，他看到馬廄的方向，有煙霧蒸騰而上。

……

南門方向，尖銳的槍響劈開了午后的死寂。

密集的火器齊鳴，把哨塔和寨墻上的十幾個哨兵都打翻在地。

沒等大營里的人反應(yīng)過來到底發(fā)生了什么，北門、東門、西門方向也同時炸了鍋。

轟轟轟轟轟――

大營內(nèi)部，陡然陷入慌亂。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