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衣衛詔獄。
刑訊房內,火盆熊熊燃燒,鐵銹與血腥味混雜,撕心裂肺的慘叫聲令人窒息。
蕭雙臂張開,被鐵環死死縛在刑架上,衣衫成了暗紅色的條縷,身上早已布滿觸目驚心的鞭傷!
見他被抽昏過去,赤著上身的力士才停下手,一桶冰水兜頭將他潑醒。
“說!是誰指使你散播逆文的?你的同黨還有誰?給老子一一招來!”問刑校尉不知第幾次重復問道。
蕭喘息著,鮮血滴答落在地磚上,卻仍昂首硬頂:
“我說了很多遍了,你們抓錯了人,而且我沒有同黨。打死我,也不知道交代什么……”
“還敢抵賴?”校尉猛地踹向刑架,震得鐵鏈嘩啦作響。“你利用職務之便,在全省散播那姓蘇的妖文!還揚回京要跟劉公公斗一場,這些是不是你干的你說的?”
“是我散播的。但蘇弘之那不是妖文,而是一篇君子之文,我不過是要讓全省讀書人都學習一下。”蕭提學吐出口血沫道:
“我說回京跟劉瑾斗,是要向前輩們那樣,自己寫奏章彈劾他。怎么可能躲在學生的背后攪風攪雨呢?這不是君子所為……”
“敢做不敢當,屁的君子!”校尉厲喝一聲。“給老子往死里打!看你嘴硬到什么時候!”
“啪啪啪!”蘸了鹽水的皮鞭再度狠狠揮起,蕭提學的慘叫聲重新響徹詔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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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隔不遠的另外兩間刑訊房內,兩位劉大人雖然暫未受刑,但聽到蕭提學那撕心裂肺的慘叫聲,全都臉色蒼白,感同身受……
目前還沒有任何證據牽連到二人,錦衣衛也不好直接給兩位省部高官上刑,抓他們主要是為了防止串供。
“等到撬開姓蕭的嘴巴,就該輪到你們二位了!”當然審訊是不能少的,萬一兩人供出點啥,不就省事了嗎?
而且錦衣衛不光會用刑,也深諳疲勞審訊之法――對兩位老大人晝夜不停地提審,同時對他們施以精神摧殘,一點點瓦解他們的意志,早晚會熬不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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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禁城,文淵閣。
這棟覆著綠色琉璃瓦的兩層殿閣,便是大名鼎鼎的內閣中樞了。
正堂中,先帝親題的‘亮輔良弼’的匾額下,四位大學士在圍坐議事。
坐在正位的是首輔李東陽,他左手邊是次輔兼吏部尚書焦芳。與焦芳相對的是三輔王鏊,四輔楊廷和背門而坐。
午后陽光斜照案牘,桌上擺滿了給蕭三人求情的奏疏。
“已經被抓進去三天了,人怕是都糟蹋得不像樣子了。”李東陽身形消瘦,臉略有些長,顴骨微凸,顯得面容愁苦。跟傳說中風流倜儻的李茶陵判若兩人。
“咱們得想想法子救人啊。”
此一出,三位閣臣神情各異,竟沒有一個接茬的。
“說話呀。”李東陽皺皺眉,看著對桌的楊廷和道:“石齋,蕭可是你的學生,那孩子也是你的小同鄉,你一不發不合適吧?”
“回元翁,下官只是在翰林院教過他,公務而已,算不得師生。”楊廷和與楊慎頗為神似,三縷長須、風度迷人,賣相比李東陽好太多。
他垂眸道:“且下官不涉門生黨援,離川數十年,蜀中事無從置喙。”
“甩得真干凈!”次輔焦芳哼一聲,他的臉比首輔還長,且黑。毫不留情地譏諷楊廷和道:“看來‘人教人百無用,事教人一次入心’,被打發到南京一次就學乖了。”
“……”楊廷和鳥都不鳥他,低頭看自己的奏章。
“不管怎么說,他們清白遭構陷,總得相救!”三輔王鏊南人北相,相貌堂堂、身姿挺拔,器宇軒昂。
王鏊在立場上跟李東陽是最接近的,只是一直覺得李東陽是首輔之恥,所以從不接他的話。
“王震澤,你也太武斷了吧。還沒審出個結果來,就敢說他們沒問題。”焦芳是劉瑾在內閣的代人,馬上糾正道:“而且已經查實蕭對朝廷不滿、利用職務散播逆文,他自尋死路,何必牽連內閣?劉公公那邊,火氣可正旺著呢。”
“他上火就吃點黃連上清。你要給他敗火就自己上,別打著內閣的旗號,我丟不起那人!”王鏊對李東陽是冷暴力,對焦芳是暴力。
頓一下,他表態道:“不管今天什么結果,我都會上疏為他們辯白的。”
“上疏無用。”楊廷和淡淡道:“皇上根本就不會看,我們也見不著皇上。除了表示自己努力過,還有什么意義?”
“那也好過你什么都不做!”王鏊又對楊廷和開噴了。
“……”李東陽被吵得腦殼疼。
他不知上屆內閣算不算大明最團結的一屆。但這屆內閣,一定是最不團結的……
而且自己也一定是有史以來,最苦逼的首輔。
見吵不出個結果,李東陽嘆息一聲,揮揮手道:“散了吧。”
楊廷和聞立即收拾東西起身,下班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