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舉子只能依驛站安排,在此棄船改乘馬車。
翌日一早,十輛插著杏黃旗的馬車,列隊駛上驛路。
臘月的北風裹著沙石,從車簾縫隙里往內鉆,凍得人全身發麻。
驛路年久失修,路面上坑坑洼洼盡是碎石,馬車顛簸得厲害,連坐穩都難,更別說生炭盆取暖了。
“還不如下車走呢!”蘇泰第一個跳下馬車,搓著通紅的手道,“走起來身子暖和,也不灌風。”
“嗯,我來也。”蘇錄也掀簾下車,裹緊了身上的皮襖,頭上的貂皮帽子,和二哥一起跟在車后面走。
馬車基本上不擋風,但是可以幫他們破風,讓哥倆走起來輕松不少。
眾舉子索性都下了車,學著他哥倆的樣子,三三兩兩跟著馬車步行。
看著眾人步履艱難的樣子,蘇錄嘆氣道:“讓你們別等我早點出發,沒一個聽的。”
“這樣才能體現咱們的感情深嘛。”夏邦謨笑道:“哪能丟下大師兄不管?”
“其實早走一個月,一樣天寒地凍。”祝枝山道:“所以下回趕考,最好秋天就出發,在京師過冬……”
“呸呸,我可不想再趕一回考了。”白云山發狠道:“這回考不上,我就不考了。”
“我每回都這么說,但每次又忍不住。”祝枝山凈說大實話道:“這就是咱們舉子的宿命呀。”
“我卻覺得,這一趟真的很值得。”夏邦謨把耳包子一摘,正色道:“一來勞其心志、苦其筋骨,方能動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
“二來,我輩不親眼見這民間疾苦,還以為自己生在太平盛世呢。”頓一下,他看著官道兩旁殘破的民居,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的百姓,痛心疾首道:
“朝廷待我輩舉子不薄,可老百姓已到了活不下去的地步……”
“是啊,諸君!若他日得中,不能只顧著門戶私計,忘了這運河兩岸的慘狀啊!”蘇錄也高聲道。
“不敢忘!”
“豈敢忘!”眾同窗紛紛肅容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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舉子們頂風冒雪,艱苦跋涉,臘月二十九抵達了山東濟南府高唐縣。
除夕這天,他們就沒再上路,在高唐縣的魚邱驛過了個年。
當晚,高唐縣城爆竹喧天,煙花綻放。
驛站正堂擺開一溜八仙桌,桌上熱氣騰騰、佳肴豐盛。高唐老豆腐滑嫩、燉笨雞醬香、豬頭肉油汪汪、配著溫醇的米酒……已是縣里全力的供給了。
可舉子們卻難以開懷暢飲,一路上所見所聞揮之不去,讓他們手中的杯箸重逾千斤。
‘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誰都沒說出這一句,但所有人的心里都想到了這一句。
還是祝枝山插科打諢,哄著勸著才讓大伙有了點笑模樣,吃了這頓年夜飯。
爆竹聲中,舊年更替。天再亮時,已是正德三年了。
年初一,眾舉子便踏雪北上。
初三抵德州,初四終于踏入了北直隸。
眾人原以為,京畿地界總該安穩了。誰知很快就給他們來了點兒京師震撼――
大年初六的官道上,百十名盜匪竟手持利刃,公然攔路搶劫!
雖然看到他們車隊插了二十面杏黃旗,那些盜匪馬上退避三舍了,但還是深深震撼了舉子們的小小心靈。
“真是咄咄怪事!”祝枝山不禁嘆道:“這大過年的,好人都不做工,歹人怎么會上工呢?”
“其實也不是什么劫匪,就是餓急眼了的老百姓。”錢寧道:“京畿一帶太監多,騷擾得厲害。他們可不講什么兔子不吃窩邊草,都是就近禍禍的。老百姓家里揭不開鍋,可不管你過年不過年。”
“過年走親戚的多,收獲不會太少的。”他還很專業地分析道。
見京畿老百姓已經到了造反的邊緣,舉人們光打著黃旗也不安全了,再投宿驛站時將情況匯報給官府。
各州縣不敢怠慢,趕考的舉子出了事可擔待不起。于是派軍隊一站站接力護送,終于把他們平安送到了通州。
這天已經是正月二十五了,
北通州才重新繁華起來,有了天子腳下的模樣。
蘇錄一行剛到城門口,就看到蘇有才和蘇滿在那里翹首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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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