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滿京華天欲曉,曉寒侵骨鱗瓦白。
雞叫頭遍,蘇錄便準時醒來,這一夜他睡得還算安穩。
雖然昨夜刮了一宿的風,吹得號頂子呼啦作響,半夜柴火爐也熄了,號舍里寒氣漸生,好在保暖措施到位,他除了鼻尖凍得冰涼,身上倒無甚寒意。尤其小郡主送的那件熊熊衣,裹在身上暖融融的,寒冬臘月也能扛得住,二月春寒更不在話下。
而且熊熊衣最妙的是,即便離開被窩,身上依然可以保持暖和,有效緩解了冬季起床困難癥。
再說,現在可不是賴床的時候,每一秒都不能浪費!
蘇錄不敢耽擱,起床后便趕緊掏凈爐中殘灰,重新引火生爐,準備做早飯。
考場白天不許動火,所以早上這頓必須吃得扎實,這樣中午點心一下,就能頂到天黑了。
這時候營養豐富好消化是第一位的,也顧不上什么美不美味了,蘇錄將各式各樣食材一股腦丟進鍋里,還切了半截白菜,加水煮了鍋菜粥肉糜大雜燴。
當然蘇解元這樣的讀書人美其名曰:
‘人間有味山河鮮,江湖煙火一鍋收。’
這時,隔壁號舍也陸續傳來生火做飯的聲響……號舍規矩,天一亮便得熄火,哪個還敢冒煙,自有巡綽官幫你熄滅,還會在卷子上蓋下藍色的‘抗拒’小印!
在競爭如此激烈的會試中,有這么一下,基本上就得三年后再來了。
故而眾舉子必須搶時間,在天亮前把該干的干完。
蘇錄也不例外,飯在鍋里咕嘟著,他又燒了壺熱水,灌滿暖水瓶。還從麻布袋里取出幾枚銀骨炭,丟進爐膛中引燃……這炭色白如銀,燃燒持久,無煙無味,既難引燃,也難熄滅,是西山官窯專供宮廷的珍品,用在手爐里再合適不過。
粥里的米剛爆花,外頭便傳來棚軍的粗聲吆喝:
“熄火!各號舍不許留明火!”
蘇錄聞,連忙抽出爐膛,覆上爐灰壓滅明火,再用火鉗小心地扒出那幾枚銀骨炭……炭上彷佛蒙了一層霜,看似已經熄滅,但湊到嘴邊輕輕一吹,便露出點點暗紅。這叫‘燜半熄’,這般處理后,銀骨炭便轉入緩慢的悶燃狀態。
他將銀骨炭分作三份,放入三只手爐內膽的銅網兜上,蓋緊內膽蓋,再合上外層爐蓋,冰涼的銅壁便漸漸有了溫度。
別看這么點兒炭,能頂到快中午呢。
這三只手爐各有用處,一只揣進袖中暖手,一只擱在案頭暖墨……天寒墨汁易凝,寫出字來便滯澀斑駁,昨天下午他不得不把硯臺揣進懷里,今日有了暖爐便省心多了。
至于暖腳的,眼下倒成了雞肋。
忙活完這些,蘇錄狼吞虎咽地吃飽喝足,端著餐具到外頭缸邊刷洗。
便見巡綽官帶著棚軍挨號檢查煙火,但凡哪個號舍還往外冒煙,當即就拎著桶進去澆滅,然后蓋上‘抗拒’章,半點不通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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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大亮,蘇錄正坐號舍,凝神靜氣,開始作答五經題。
與此同時,豹房內寢。
朱厚照才剛起身,懶洋洋地歪靠在蟠龍大迎枕上,任由太監宮女們圍著自己打理穿戴。
忽的,他眉峰輕輕一挑,侍立一旁的張永瞬間捕捉到了這一信號,忙不迭地低聲道:“停了。”
眾宮人立馬無聲退后,張永則上前跪地,手腳麻利地解開皇帝龍袍下擺的盤扣,再小心翼翼褪下龍褲,恭恭敬敬掏出那根‘龍具’。
一旁的張林趕忙遞上溫在暖籠上的金溺壺,張永接過來,先試了試壺口的溫度,不冷不熱正合適。這才輕輕對上龍頭,低聲道:“請皇上灑龍水。”
朱厚照漫不經心地點點頭,俄頃,便開始放水。
皇帝出恭要無聲無味,所以溺壺中事先加了沉香屑,不僅沒有聲音,還挺香的呢……
待到龍水灑盡,朱厚照打了個激靈。張永心領神會,輕手輕腳替皇帝甩甩龍頭,這才將金溺壺交還給張林。又小心翼翼將龍具歸置妥當,隨后復上龍褲,系好袍帶,將龍袍整理得平平整整。
直至這套行云流水的龍吐水流程走完,宮人們才重新恢復了剛才的工作,就像什么都沒發生過一樣。
撒完了尿,朱厚照終于有了點兒精神,便問張永道:“會試考完了吧?那廝已經斷更兩天了,叫朕等得好苦!”
張永輕笑道:“皇爺,哪能這么快?今兒才是第二日,還有七天呢。”
“可惡!還要再斷七天,讓朕怎么熬哇……”朱厚照一臉不耐道:“這都是些什么狗屁規矩?有真才實學,一場便見分曉,何苦考這許多時日?”
“祖宗這么定,自然是有深意的。”張永輕笑道:“至少這樣能考上的,身體都倍兒棒。”
“是啊,這么冷的天,病秧子早就死貢院里了。”朱厚照點點頭,又有些擔心道:“也不知道蘇小伴能不能堅持下來。”
“應該沒問題吧,他年輕力壯的。”張永輕聲道:“不過肯定也遭老罪了,聽說貢院里白天是不能生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