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錄雖說還是個官場小白,卻也能猜著,這個河南腔的一品大員,九成九是姓焦的。
早聽聞焦芳當年好勇斗狠,橫行官場,動不動就要干死同僚,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蘇錄若為私事登門,定會吩咐悄沒聲走后門,斷不會捋這虎須。
可今日他偏不是為了私事,而是會試之后,按照既定流程,代表三百四十九名同年來正式拜謁座師的。
三百五十人聯名的門生刺,還在他懷中的匣子里呢。若是看到老師被仇家堵門罵街,就嚇得縮頭縮腦,改走后門,傳出去豈不成了天大的笑話?
丟的可不是他一個人的臉,是整個戊辰科同年的臉!
不行,我得支棱起來!
蘇錄心念電轉間想好了對策,當即下了轎,從小廝手中奪過那根‘新科會元’的旗桿子,就要分開人群迎上去,
彭管事嚇得魂飛魄散,忙死死拽住他:“爺,使不得呀!那人你可惹不起!”
“有什么使不得的?”蘇錄一把甩開他的手,冷聲道:“他都欺負到我師門上了,我豈能坐視不理?要把四川人的臉丟盡了!”
“好!說得好!”圍觀群眾立馬讓開了一條去路,獨角戲看多了也膩,還是對手戲其樂無窮。
尤其是他們看到蘇錄手中那面旗子,這下就更攢勁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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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錄分開人群,手持旗桿,大步流星走進胡同,便被扈從焦芳的錦衣衛攔住了。
“干什么的?”為首的錦衣百戶打量著蘇錄的舉人裝束,以及那面‘新科會元’的杏黃旗,平日的氣焰一時竟沒起來。
蘇錄卻氣勢十足,怒喝一聲:“走開!吾乃新科會元蘇錄蘇弘之,代表全體同年前來拜見老師!”
“你知道里頭是誰?你就是狀元你也惹不起。”那錦衣百戶哼一聲。
身后的錦衣校尉突然在他耳邊說了句話,錦衣百戶聞瞳孔猛地一縮,咽口唾沫道:“我們也是為你好,回去吧。”
“讓開!”蘇錄重重一杵旗桿。
“讓就讓,不過后果自負。”錦衣百戶竟然真就不攔他了。
蘇錄便來到王閣老宅門口,無視還在詈罵不停的焦芳,呵斥那兩名看門的錦衣衛:
“你們是干什么吃的?!有人在閣老門前咆哮叫罵,甚至發出死亡威脅,爾等竟視若無睹,不拿下他嗎?!”
錦衣衛被這突如其來的喝問嗆了一下,要不是剛才聽到蘇錄自報家門,非得把一肚子的火氣發他身上。但這會兒卻陪笑道:“會元郎,我們惹不起他啊。”
焦芳本就罵得肝火旺盛,聞氣得吹胡子瞪眼。“‘他’是誰?你們敢這么稱呼本相?不想活了嗎?”
兩個錦衣衛嚇得臉一白,趕忙解釋說自己失了。
蘇錄卻冷聲質問焦芳道:
“那你個老瘋子在閣老門前咆哮撒潑,又該怎么算?!”
“你說誰是老瘋子?!”焦芳一聽登時把怒火都轉到了蘇錄頭上,指著他的鼻子破口大罵:
“黃口小兒!誰給你的膽子在此放肆?你竟不認得老夫?老夫乃焦芳!”
“焦芳?”蘇錄卻像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哂笑一聲道:“我看你是焦圈還差不多!人家焦閣老是堂堂一品大員,內閣次輔,這會兒在紫禁城里上朝呢!”
“豈能像你這般當街撒潑,口口聲聲要攮人窟窿眼兒?”說著他上下打量焦芳一番,滿臉不屑道:
“依我看,你定是個冒牌貨!”
“噫,我看你是瞎子還差不多!”焦芳指著自己胸前耀武揚威的坐蟒,冷笑道:“認識這身蟒袍嗎?!”
“俺看恁這是戲班子里的戲服嘞。”蘇錄突然冒出一句河南話,要多氣人有多氣人,惹得圍觀百姓哄堂大笑。
“俺看恁想死嘞!”焦芳被他噎得一口氣差點沒上來,當即目眥欲裂,伸手拔出隨從腰間的繡春刀,指著蘇錄威脅道:“快說你錯了!不然老夫今天非捅了你這豎子不可!”
“你錯了!”蘇錄一張嘴就能把人氣個半死。手上動作還一點不慢,把袍子下擺往腰帶上一掖,倒持手中會元旗道:
“你一個七十歲的糟老頭子,敢威脅我個軍戶出身的后生,簡直是蠢到家了!”
“老夫捅人的時候,你爹還沒出生呢!”焦芳惡狠狠道。
“不信就試試!”蘇錄冷笑一聲,又高聲對眾人道:“大伙也做個見證,他若先動手,我這便是正當防衛!”
說著他抖個利落的棍花,“就算把你打倒在地,也是你咎由自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