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至中途,教坊司奏起《太平樂》,絲竹之聲清越悠揚。三十六名國子監樂生魚貫而入,獻上六佾之舞。
樂生們手持a翟,舞步蹁躚,廣袖翻飛間,院中杏花紛落,正應了那句“a翟當庭奏樂頻,花氣香飄舞佾巾”。
不愧是國家級的專業舞蹈生,這般雅樂妙舞,端的是行云流水,氣象雍容,可比蘇錄他們當年跳的‘機械舞’優美多了……
一舞終了,樂聲漸歇,英國公張懋撫著白胡子,朗聲笑道:“酒也喝了,舞也賞了,是不是該輪到作詩了?”
新科進士與讀卷大臣即席賦詩,本就是恩榮宴的定例。內容無非是歌功頌德,粉飾太平。這般應景的‘遵命文學’,千百年來作過何止千萬首?竟無一首能真正流傳后世。
可規矩就是規矩,少了這一環節也不行。眾大臣當即附和,目光齊刷刷落在頭簪銀花的蘇錄身上:“那便請咱們的六元狀元先賦一首,以記今日之盛事!”
一直冷眼旁觀的焦芳,終于逮著了發難的機會。他擠出一臉假笑,皮里陽秋道:“聽聞狀元郎去歲鹿鳴宴上,曾作過一首‘浩蕩離愁白日斜,吟鞭東指即天涯。落紅不是無情物,化作春泥更護花’。堪稱近幾十年難得一見的佳篇!”
此一出,席間響起一片附和贊嘆聲:“這首詩確實絕妙!狀元郎不僅文章冠絕天下,才情更是高絕!”
蘇錄口中謙辭不迭,心里卻早已拉響了小警報。焦芳這廝能憋出好屁來就怪了,八成是想坑自己。
果然便聽劉宇接茬道:“這瓊林宴乃是天子賜宴,可比鹿鳴宴的檔次高多了。狀元郎今日作的詩,總得比上一首更勝一籌,才算不負陛下隆恩吧?”
“正是正是!”一眾閹黨紛紛附和道:“狀元郎可不能讓這御賜的瓊林宴,比不過你們省里的鹿鳴宴啊!”
“一派胡!”王鏊自從被焦芳堵門辱罵后,也是破罐子破摔,再不裝斯文了。當下冷哼一聲:“你都說了是幾十年難得一見的佳作,哪能說作就作?真是不學無術之!”
“怎么就作不出來?”焦芳卻拿腔拿調道,“狀元郎可不是一般的狀元,而是前無古人的六魁狀元,狀元中的狀元!作首好詩還不是小菜一碟?”
“哎呀,好了好了!”張懋見氣氛僵了,連忙出來和稀泥,“不過是助興罷了,何必這般為難晚輩?”
“公爺誤會了。”焦芳一臉無辜地攤手,“下官絕非為難狀元郎,實在是佩服他的才情,想再睹佳作罷了。”
說罷,他轉向蘇錄,皮笑肉不笑地擺手道:“若是作不出來,也無妨,當老夫沒說便是。”
連一眾新科進士都能聽出來,焦芳這話看似退讓,實則是把蘇錄架到了火上――作不出來,便是浪得虛名;作出來不如前作,便是名不副實。
他們卻礙于身份,個個敢怒不敢,只能在心里暗罵姓焦的以大欺小不要臉。
而且焦芳還特別狡猾,好話全讓他說盡了,李東陽幾個想替蘇錄說句話,一時都找不到角度……
至于其他大人,就更不可能為了一個新科狀元,得罪焦芳這頭閹黨瘋虎了。
當然破局的法子也不是沒有,作一首更好的,便能狠狠打一下這廝的黑驢臉!
可又談何容易?那首詩的立意、格調、內涵已經完全超越了普通的應制詩,想要超越,難于登天。
就在這空氣近似凝滯之時,蘇錄忽然微微一笑,朗聲道:“焦閣老這是捧殺晚生了。那首詩并非應宴之作,乃是去歲為了送別三位與我有恩的老先生所作,調子難免悲涼了些,于今日恩榮宴的喜慶氛圍,實在是不合宜。”
“哪三位?”大人們互相小聲問道。
“二劉一蕭。”有明白人答道。
“原來如此。”眾人恍然。
去年二劉一蕭入京后,皆因觸怒閹黨下了詔獄。得知這層背景,再品那首‘落紅不是無情物’,便覺字字泣血,滿滿都是對忠良的敬意。
眾人看向蘇錄的目光,不由又多了幾分敬佩。
“無妨無妨。”焦芳卻不肯罷休,步步緊逼,“詩志嘛!狀元郎大可仍舊有感而發,不必拘泥于喜慶的調調。”
“是啊,”劉宇附和道:“反正我們也聽膩了,洗洗耳朵也好。”
“既如此,那晚輩便獻丑,再誦一首雜詩。”蘇錄等的就是他們這句,便在庭中沉吟踱步。
所有人都安靜下來,等待狀元郎的大作。只有樂師還輕輕撥動琴弦,充當背景音樂。
不多會兒,蘇錄站住腳步,原本平和的語調變得沉郁頓挫,字字如金石墜地,響徹恩榮宴:
“九州生氣恃風雷,萬馬齊喑究可哀。
我勸天公重抖擻,不拘一格降人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