豹房龍虎殿,寶座上已經空空如也。
內閣首輔李東陽在階前講臺上,為新科進士們抑揚頓挫地講授忠君之道:
“夫忠君者,實乃天經地義,人之大倫。所謂‘君君臣臣’,君者,天下之主,社稷之根,黎民之望也。今上英武明睿,有展布宏圖之志。登基以來,任賢惕厲、宵衣旰食,雖欲于豹房稍釋塵勞,然時刻以江山為念,以萬民為懷。如此圣君,值得臣子傾心以事……”
皇帝不在的時候,張永便是代表,替朱厚照督學。
他立在帷幔后,對一旁的助教蘇錄輕聲道:“聽說來的時候,谷大用為難你們了?”
“沒什么?!碧K錄一邊快速做著課堂記錄,一邊淡淡道:“文官來了宦官的地盤上,人能不難受嗎?放狗叫兩聲很正常?!?
張永不禁笑道:“你個小猢猻,罵谷大用狗叫呢?”
“沒有。”蘇錄微笑道:“說的是狗,人怎么會狗叫呢。”
“哼,你們還罵他是閹豬呢?!睆堄肋豢诘溃骸澳莻€夯貨居然一時沒聽出來?!?
“那可不是我說的?!碧K錄嘿嘿一笑道:“而且我也不想讓同年跟世伯這邊的人鬧掰了?!?
“我也是這么想的。”張永斂住笑容,愈發輕聲道:“宮里頭普遍覺得龍虎班是在文官里頭培養太監,只是不割那一刀罷了?!?
“他們是這么認為嗎?”蘇錄撇撇嘴道:“愛怎么想怎么想吧?!?
“這是沒辦法的,就像你說的,是人便反感撈過界?!睆堄垒p嘆一聲道:“指望太監高高興興交出權力,那是不可能的。”
“是,像世伯這樣識大體、懂進退的人實在是鳳毛麟角?!碧K錄點點頭。
“所以啊,這是沒辦法的,谷大用那邊,我會勸著他的。但是我也不能太擰著他,劉瑾那邊給的壓力挺大的,咱家還得靠著他呢。”張永輕聲道。
“內行廠?”蘇錄問道。
“對,所以谷大用必須在我這邊,賢侄擔待點吧。”張永道:“好歹我倆聯手,還能讓劉瑾有所忌憚。”
“明白?!碧K錄點點頭。
“不過你放心,真到了大事上,世伯還是跟他不一邊的?!睆堄烙纸o他吃顆定心丸。
“我放心?!碧K錄笑笑道:“咱爺們才是一伙兒的?!?
“對咯!”張永高興道:“這個班皇上很喜歡,尤其喜歡你安排了這么多忠君課程。”
“那必須的?!碧K錄點點頭:“咱是帝黨么。”
“嗯呢。”張永豎豎大拇指?!百t侄這覺悟前途無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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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殿中。
李東陽的忠君課講了半個時辰,一直在歌功頌德,終于臨近尾聲時露出了一丟丟的狐貍尾巴:
“皇上以‘法祖宗初心’為法祖,真是令人醍醐灌頂,茅塞頓開啊!老臣斗膽由此而推,忠君也不能一味順承、逢迎獻媚……那樣看似忠君,實則誤君,乃佞臣所為!終會蒙蔽圣聽、敗壞朝綱,實為大不忠!”
“所以,真忠臣者,當以忠君為本,以正道為綱。君善則輔,君過則匡。致君于堯舜,濟民于涂炭,上合圣主法祖之心,下慰蒼生望治之愿,共護大明基業長青!勉之,勉之!”
“遵命!”新科進士們深深受教。
蘇錄聽得不禁暗贊,首輔大人水平就是高,螺螄殼里也能做道場!完全順著皇上的意思,也依然能表達出自己的態度……這樣既不會惹怒皇上,又對得起首輔的職責。
“看看,誰逮著機會都想摻沙子,”卻聽張永輕笑道:“就連你師公都不免俗?!?
“不要緊,大家都摻就等于大家都沒摻?!碧K錄卻灑然一笑道:“所謂帝黨是要給文官換血,他們當然不愿意了?!?
“跟宦官搶飯碗,跟文官換血,看來想為皇上建個帝黨,也沒那么容易呀?!睆堄垒p嘆。
“世上哪有容易的事?!碧K錄依舊很看得開:“盡人事聽天命吧?!?
“嗯。”張永點點頭:“努力過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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