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過后,夜色漸沉。
伊格站在莊園主樓的門前與羅炎和米婭道別,話都沒說完,便紅著臉提著行李箱匆匆離開了,生怕在這兒多待一秒。
這家伙還是老樣子,總是分外的客氣,和薇薇安那些“正統惡魔”們放在一起比較,簡直是兩個極端。
“歡迎常來做客……另外,替我向你父親問好。”看著爬上馬車的伊格,瑟芮娜夫人笑瞇瞇地揮了揮手。
聽到瑟芮娜夫人的聲音,伊格差點兒踩空摔了一跤,好在行李箱已經塞進去了,這才沒有出丑。
瑟芮娜夫人臉上的笑容更盛了,嘴角掛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愉悅。
羅炎略微驚訝地側目了一眼。
看不出來。
這位在外人面前總是一副端莊賢淑、優雅得體模樣的帕德里奇夫人,居然也有不為人知的腹黑一面。
當然——
也沒準是伊格身上的氣質太特殊了。
如果說米婭是“極具侵略性”的肉食動物,那這家伙大概就屬于“無時無刻不在勾引別人欺負自己”的迷宮系史萊姆……雖然本人對此并沒有任何自覺。
想到這家伙居然能在前線平安無事地呆滿一年回來,羅炎不禁替他捏了一把汗。
“好了,礙事兒的——咳,我的意思是,親愛的愛施德·伊格先生已經走了,我們回去吧。”瑟芮娜夫人微笑著轉過身,將手輕輕搭在了羅炎和米婭的肩膀上,以不容小覷的力量將兩人帶向了旁邊的門廊,“來吧,小可愛們,媽媽帶你們回房間。”
愛施德是什么鬼……
伊格是這個姓氏嗎?
說起來,羅炎和伊格認識也挺久了,卻從來沒問過他的姓氏,而伊格也沒主動提起過。
考慮到對方可能和自己一樣是私生子,不方便將姓氏透露給外人,羅炎也就沒有刨根問底。
然而就在羅炎一愣神的功夫,他發現自己居然已經從莊園主樓的前廳,移動到了二樓……而他卻連邁開腿走路的記憶都沒有。
這是什么魔法?
難道是領域?!
不至于吧?!
“帕德里奇夫人,這是……會客室的方向嗎?”看著一旁埋下頭匆匆路過的魔人女仆,羅炎一時間也來不及整理措辭,慌忙開口。
以他對地獄上流社會的了解,莊園主樓的二樓或三樓通常是主人的臥室,而客人通常都是住在別館,即便身份尊貴也是安排在二樓側翼的走廊。
簡而之——
這不是他該來的地方。
“什么帕德里奇夫人,太生分了!要不你隨米婭叫我——”
“媽!!!你要干什么?!快,快住手!”
羅炎還沒來得及做出反應,一旁的米婭已經發出了近乎慘叫的哀嚎。
滾燙的紅色從她的臉頰一路爬上了耳梢。
從那輕顫的嘴唇和睫毛,羅炎能清晰地看見她的驚訝與混亂,以及不知該如何是好的慌張。
一眨眼的功夫,三人已經來到了一扇精致的桃芯木門前。
門上鑲著粉金色的浮雕,兩只手持三尖叉的小惡魔環繞,那咧到耳根的壞笑非但沒有絲毫陰森恐怖的感覺,反而有點邪氣凜然的可愛。
浮雕的旁邊刻著米婭的名字——
毫無疑問,這里是某人的閨房。
羅炎可以確信,瑟芮娜夫人必然是用了什么和超凡之力有關的手段,否則斷然不會一點兒推背感都沒有,就帶著他們跨越了上百米的距離。
此時此刻的他終于體會到了,凡人在高階魅魔的面前是何等的無助——那真是一點兒反抗的機會都沒有。
而與此同時,他也終于明白了,伊格為什么會溜得那么快了。
那是來自前線歷練了一整年的“老兵”的直覺——
大意了!
“到了!”
瑟芮娜夫人大功告成地拍了拍手,接著不顧米婭絕望的阻止,微笑地握住門把推開了門。
“房間我已經替你們收拾過了,不用客氣——咳!我的意思是,請把這里當成自己家。”
這位夫人大概是誤會了留宿的意思,還是說魅魔的世界里留宿就是這個意思……
但不管怎么樣,為了避免日后的尷尬,羅炎覺得自己還是成熟一點兒,主動澄清會比較好。
然而就在他終于構思好了措辭,輕咳一聲正要開口說些什么的時候,映入眼簾的畫面卻讓他當場愣在了原地。
那是一面掛滿魔術相片的墻。
其中有魔王學院的集體畢業照,有教室里的照片,還有在食堂,亦或者圖書館……不過這都不是重點。
重點是——
“你終于回來了,親愛的,我等你好久了。”
相框里,穿著學院制服的“紙片人羅炎”臉上露出溫暖人心的笑容,嘴里說出了羅炎從來沒有、也絕不可能說的話。
而這還不是最油的——
“怎么這么晚才回來?”
“哦呵……看來有必要懲罰一下了。”
看著相框里一臉邪魅瞧著自己的“自己”,羅炎陷入了長久的沉默,鞋底隱約發出咯吱的聲響。
米婭膝蓋一軟,就像抽空了靈魂的玩偶,雙目無神的癱軟在地上,似乎正在接受命運的懲罰一樣——
“……完蛋了。”
她的嘴里喃喃著越來越難懂的話,兩眼直勾勾盯著地板上不存在的縫,空洞的表情背后偶爾還飄出來兩聲破罐子破摔的“呵呵”輕響,讓這里唯一的人類不禁毛骨悚然。
而與此同時,一旁的始作俑者卻毫無自覺,那張溫柔端莊的臉上露出了魔鬼般天真無邪的笑容。
“啊……對不起,米婭,媽媽忘記幫你收起來了。真是奇怪,白天的時候這些照片還好好的。”
瑟芮娜夫人歉意地看著女兒,好像真的在道歉,雖然那藏在嘴角的狡黠還是暴露了她內心的真實想法。
羅炎打死也不會相信,堂堂鉆石乃至紫晶級的強者,會看不出來魔術照片里的貓膩?
騙鬼——呸,騙人呢!
這家伙絕逼是故意的!
瑟芮娜夫人轉向了羅炎,向他致以歉意的眼神,就像替調皮的孩子道歉的母親一樣。
“實在抱歉,羅炎先生……請相信我的女兒沒有惡意,她只是……只是犯了帕德里奇家的孩子都會犯的錯誤。”
瑟芮娜說著的同時,朝著羅炎擠了擠眉毛,示意他趕緊安慰自己的女兒……仿佛這是個天賜良機。
不——
這時候再怎么安慰也只會讓被安慰的人尷尬吧?!
羅炎大概能理解這種感覺。
就好像忘記刪電腦的瀏覽記錄,結果被親戚家的小孩翻到了不該看到的東西,而電腦恰好還連著客廳的藍牙。
當然。
他理解歸理解,感情上還是難以接受,從“自己”嘴里蹦出來這些油到冒泡的話。
騷話根本不是這么講的!
就在他思索著如何收場的時候,成熟穩重的聲音就像突然殺到的救星一樣,自走廊的一側傳來。
“你又胡鬧了,瑟芮娜。”
羅炎循著聲音望去,只見一位穿著深墨色衣服的中年紳士,正朝這邊緩步走來。
那正是帕德里奇家的家主——費斯汀·帕德里奇先生。
看到自己的老公,瑟芮娜夫人就像犯了錯當場被抓住的小姑娘似的吐了吐舌頭,心虛地看向了一旁。
看著故作無事發生的瑟芮娜,費斯汀頭疼地嘆了口氣,接著看向了癱坐在地上的女兒,爾后目光落在了房間里的那面墻上。
他的嘴角微微抽動了下,接著向羅炎投去了歉意的目光,清了清嗓子開口說道。
“請您見諒,羅炎先生,這個……我之后會處理的。”
顯然,即便以費斯汀先生的見多識廣,也是頭一回碰到如此尷尬的場面,以至于道歉都不知道從哪個角度開口。
“沒關系,我……并不介意。”
羅炎并沒有為難他,主動遞了個臺階給所有人下來,隨后看向瑟芮娜夫人,略帶婉轉地提醒道。
“不過……我還是希望夫人稍稍注意一下米婭的隱私。我其實并不在乎我的照片被用來做什么,又或者掛在哪里,但……這種事情還是不要讓我知道比較好,您覺得呢?”
話音剛落,癱坐在地上的米婭肩膀猛地抖了一下,仿佛剛才的傷害又追加了一次暴擊。
雖然羅炎并沒有傷害她的意思,反而是在替她說話。
“好啦好啦,我知道錯了……可以原諒我嗎?親愛的,媽媽只是擔心你被人類玩弄于股掌之間……嗚嗚嗚,對不起!我下次再也不敢了……好嗎?”瑟芮娜似乎真的意識到自己錯了,蹲下來抱住了米婭的肩膀,像哄小孩子一樣哄著她。
但很明顯,米婭的魂兒并沒有這么快回來,只是任由瑟芮娜夫人抱在懷里擺弄搖晃。
墻壁上的相片還在重復著騷話……
費斯汀有些頭疼地按了按眉心,食指彈出一縷黑氣,凍結了照片上七嘴八舌的“羅炎”們,就如同給循環播放的短視頻按下了暫停鍵。
接著,他誠懇地看向羅炎,繼續說道。
“我已經讓仆人在別館為您準備好了房間……那里清靜些,我現在帶您過去吧。”
羅炎從未在費斯汀先生的臉上看見如此疲憊的表情,以及藏在游刃有余背后的懇求。
一直以來,這位宗師級影魔給他留下的印象都是很有逼格的,而如今卻在他夫人的手上碎了一地。
不過也算“因禍得福”,他感覺自己和帕德里奇家的關系似乎又拉近了許多,而且對于彼此來說都是。
如果這是帕德里奇夫人有意為之,那這個女人恐怕比他想象中的還要深不可測……
只是對于米婭而,“代價”可能有點兒太沉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