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羅炎微微點頭,停頓了片刻繼續說道,“不過在去休息之前,有些事情我想和您聊聊。”
幾乎就在他話音落下的一瞬間,費斯汀那雙寫滿疲憊的眸子里,閃爍了一道精芒。
“是關于即將召開的會議?”
羅炎沒有隱瞞,坦然點頭。
“是的。”
費斯汀不動聲色,做了個請的手勢。
“請隨我來。”
……
兩人移步到書房。
隨著書房的門開啟,墻角的銅制燭臺自動升騰了燭火,向昏暗的房間灑下了柔和而厚重的光芒。
羅炎注意到,書房的墻壁上掛著一副風格深沉而寫實的油畫——是費斯汀先生自己的。
和米婭房間里的那些魔術相片不同,這幅畫是不會動的,而且從其對顏料的運用以及空間感十足的構圖來看,應該是出自大師之手。
費斯汀關上門,隨手一揮,窗簾自動垂落,將這方空間隔絕于走廊的喧鬧之外。
他沒有立刻開啟話茬,而是站在酒柜前倒了兩杯深紅色的美酒,接著遞給羅炎一杯。
“我猜你需要來點兒。”
“謝謝。”
羅炎沒有推辭,接過之后輕抿了一口,壓下因為先前的小插曲而起伏跌宕的情緒,切入正題說道。
“我想和您談談關于‘迦娜大陸’的問題。”
費斯汀聞眉梢微挑,沒說話,只是默默落座,并邀請羅炎一同坐下。
羅炎坐在了費斯汀的對面,看著那雙審視的瞳孔繼續說道。
“以您在內務部的人脈,想必您已經聽說了,我有一個仆人,現下正在迦娜大陸之上……雖然還不算站穩腳跟,但我對他有足夠的信心,能在帝國的殖民地里播下動搖信仰的種子,將那里的殖民者慢慢腐化成魔神陛下的忠仆。”
“你的信心來自于什么?”費斯汀漫不經心地問道。
羅炎微微一笑。
“我在魔王領可不只是經營魔王領……實不相瞞,浩瀚洋上的貿易路線亦有大墓地的份額。”
費斯汀驚訝地看了他一眼,但也許是想到他身為人類的身份,遂又不覺得奇怪了。
惡魔往往難以融入奧斯帝國,只能間接控制或者腐化那兒的貴族們,但羅炎不一樣……他本身是人類。
也正是因此,他反而能做到一些強大的惡魔做不到的事情,這不僅僅是費斯汀自己的判斷,也是來自情報大臣梅盧西內的認可。
“你知道我是怎么想的嗎?”羅炎放下酒杯,十指交叉,目光沉靜地看著費斯汀的眼睛,“那片大陸對地獄而是個絕佳的機會。如果我們能夠在當地殖民者的心中烙下屬于我們的印記,我們不但有機會將迦娜大陸的蜥蜴人拉攏到我們的陣營,還能以此為跳板讓腐蝕沿著帝國最脆弱的神經末梢,朝著他們的軀干蔓延!”
費斯汀靜靜聽完,輕輕轉動酒杯中的紅液,聲音低緩:
“你的想法……很好。”
他頓了頓,接著話鋒一轉:
“但這里沒有外人,我就直說好了……我不是很建議你直接介入到凱撒·科林和哥力高·索倫的博弈中。”
“尤其是你不久前才因為薩爾多港事件和哥力高發生過不愉快。那個老家伙什么也沒說,但不代表他真的沒有心眼兒……在地獄這種地方,巫妖素來都是最麻煩的。”
費斯汀希望羅炎能夠暫時收斂鋒芒,不必急于一時。
碳燒的太紅容易成灰。
至于地獄如何——
那種宏大的敘事騙一騙下面的哥布林就是了,關上門的時候講魔神和地獄沒有任何意義。
哪怕是以強硬著稱的“鐵血親王”凱撒·科林,也并沒有真計劃把戰線推到圣城去。
就像帝國從來都沒有覺得自己真能打下地獄一樣——他們壓根兒就不稀罕終年不見陽光的地下,就像地獄的惡魔們并不稀罕陽光底下的土壤。
只有活在過去的巫妖和忍受不了艱苦環境的哥布林著急。
羅炎沒有急于辯解,只是平靜點頭。
“所以我才來向您請教。”
這句話一出,費斯汀的眉眼終于動了動,嘴角漸漸勾勒了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在德拉貢家族的問題上你處理得干凈利落,到現在我都沒看清你總共打出了幾張牌,你現在來問我又是做什么?你自己最清楚該怎么做。”
費斯汀的外之意很明顯——
照著德拉貢家族的模式去做,扶植一個聽話的傀儡遠程遙控就行了,何必來問他?
可問題就在這里。
這傀儡也不是誰都能當的,至少得幫他分擔一些來自魔都方面——尤其是來自哥力高·索倫的壓力。
他要做自己的布局,這個人必然不能受魔都的宗教大臣擺布。其能力可以次一些,甚至完全沒有也無妨,但必須有足夠硬的背景,能頂住壓力,且不被誘惑。
米婭其實是個不錯的人選。
而這個提議對于費斯汀來說也絕對是有好處的,無論是從培養繼承人的角度還是從家族的現實利益考慮都是如此……自己從來不會將手中的榮耀獨享。
但費斯汀似乎對此并不感興趣,不知道是因為顧慮尚不明朗的局勢可能影響到帕德里奇家族的核心利益,還是單純出于對女兒的寵愛。
羅炎猜不透他的想法,卻也沒有強求,就當自己沒有暗示過,用晚輩面對長輩的態度謙遜說道。
“您重了,我在魔都根基尚淺,能贏下扎克羅完全是僥幸……這件事情只有您能幫我。”
您老人家不感興趣就算了。
給我推薦個人如何?
“我得先問你一件事,”費斯汀看著羅炎,忽然開口說道,“那個迦娜大陸……對你很重要?”
那是一雙洞察一切的瞳孔。
羅炎能明顯感覺到,那目光中的審視。
不敢有一絲松懈,他認真點了下頭,平靜說道。
“與其說重要,不如說是我眼下唯一能抓住的機會……地下的土地都被瓜分完了,地上的也是。”
費斯汀看著他。
“一個公國還滿足不了你么?”
羅炎沉默了一會兒,開口說道。
“這句話我只和您說,如果我只滿足于一個公國,我連一個迷宮恐怕都坐不穩,所以我不能只滿足于一個公國……這恐怕是我與米婭小姐最大的不同。”
費斯汀的瞳孔微微縮了縮。
有那么一瞬間,他從這小伙子的影子里看到了可怕的東西。
那是不同于欲.望和野心的火焰,卻又比前兩者加起來還要熾熱。前者燃燒的是一個人的靈魂,而后者燃燒的是所有人。
不過那終究只是一種感覺。
因為沒見過,他也不知道如何去描述。
過了許久,費斯汀的臉上忽然露出了感興趣的笑容,前傾的身子靠回了沙發的靠背上,肩膀也隨之放松。
“有趣的回答……我很少對一個人刮目相看兩次,而你是第一個。”
“謝謝您的夸獎。”
羅炎淡淡笑了笑,語氣緩和的說道。
“實不相瞞……我也是被推上來的,從畢業那天開始,我就沒什么選擇。”
“是嗎?”
費斯汀似笑非笑地看著他,不做任何評價。
過了片刻,他緩了緩語氣,忽然若有所指的說道。
“伊格,是個好孩子。”
見費斯汀果然推薦人選給自己,羅炎精神一震坐直了身子,可隨即眉頭又皺了起來。
“伊格?可是他……”
他從來不坑朋友。
也不想被朋友坑。
如果是米婭,他有信心把她“扶起來”,但伊格……參與這種事兒搞不好會害了他。
似乎是看出了羅炎的顧慮,費斯汀笑了笑,若有所指地說道。
“那孩子……嗯,和他父親年輕的時候很像,雖然偶爾會干一些讓人頭疼的事情,但總的來說還是很可靠的。是個可以托付后背的家伙……呃,也不能完全放心。”
話說到一半的時候,費斯汀的表情忽然又變得猶豫,眼神躲閃,搞得羅炎剛剛提起的心臟也跟著下去了。
搞半天這評價也不高啊……
“……總之,他的家族希望他能出去闖一闖,而他本人也是如此期望的,還有比這更適合的人選嗎?至于能力,我想你其實也不在乎這個,反正你自己能做的更好。”
大概是碰到了不愿想起的記憶,費斯汀強行跳過了剛才的話題,繼續說道。
“至于他的身份……我的夫人先前其實已經暗示過你了。你要是注意到了,心里有數就好。”
或許是帕德里奇家血脈中的本能,瑟芮娜確實很看好這個小伙子。
老實說,他都有點兒吃醋了。
當然——
這只是個調侃的說法。
他知道那只是欣賞,就像他對羅炎的看法一樣。
“沒注意到也無所謂,這不重要……或者說,你不知道也許更好。”
“他的家族不會出太多力氣幫他,但也絕不會讓他被哥力高那種老家伙欺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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