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深。
羅炎剛熄滅床頭的魔晶燈,正準備躺下休息,門外卻傳來兩聲輕輕的敲門聲。
“咚、咚。”
希望不要是瑟芮娜夫人。
羅炎也不知道為什么自己會下意識地這么想,但就他以往的經驗而,那位女士恐怕是唯一一個他應付不來的惡魔——
她完全不給他思考的時間。
羅炎對自己有著清醒的認識。
他之所以能以人類的身份在地獄生存下來,靠的從來都不是超凡之力,而是還算好用的大腦。
也正是因此,他極其不擅長對付這種手比腦子更快的家伙。
相信不只是他,費斯汀先生一定也因為瑟芮娜夫人的性格頭疼過不止一次……
羅炎披上外套,走過去開了門。
出乎他意料,站在門口的居然是米婭。
她的身上穿一件深紫色的絲質睡裙,邊緣點綴著輕薄的黑紗,那頭剛洗過的粉發還帶著絲絲水汽,半干的發梢貼在鎖骨處,身上隱約散發著柑橘香與夜露混合的清甜氣息。
羅炎注意到,她的臉上仍掛著兩團羞赧的酡紅,顯然她并沒有從之前的尷尬中完全擺脫出來。
老實說,他挺佩服她的勇氣的。
發生了那種社死的事情,她就算消失一個星期沒有露面,他都是能夠發自內心理解的。
“有什么事嗎?”見米婭一直沒有開口,羅炎主動打開了話匣說道。
米婭的嘴唇動了動,眼神就像受驚的松鼠一樣,在睫毛下面不安定的來回擺動……
“那個,剛才……對不起。”
她低著頭,雙手捏著一沓熟悉的魔術相片,邊角已經被她攥得卷起,像是在門外掙扎了很久才終于鼓起勇氣。
“照片……還給你。”
羅炎伸出了手,卻沒有將照片接過,而是垂眼看著她那微微發白的指節,輕輕拍了拍她那蓬松的秀發。
“你沒有做錯事,為什么要道歉?”
“沒有……做錯?”米婭茫然地抬起了頭,無法理解這句回答,更沒有想到羅炎會這么說。
羅炎點了點頭。
“那是你的寶貝,怎么用是你的自由,既然你沒有分享給別人,我又能干涉的了什么呢?”
“我,怎么可能分給別人!可,可是……那畢竟是你的……”米婭紅著臉將視線挪開了,小聲說道,“你一定覺得我很惡心對不對……”
“怎么會?”
看著快急哭了的米婭,羅炎笑著安慰了她。
“人的xp是……嗯,我的意思是喜好是自由的。要說你唯一沒有做好的,大概就是被我發現了,而你的母親卻沒有給我裝作沒看見的機會。下次放在柜子里如何?這樣不但能避免意外,也能防止讓仆人們看見。”
難怪他之前發現莊園里的女仆們看他的眼神總是怪怪的,想來米婭小姐的癖好在帕德里奇家的莊園里早就不是秘密了。
不過,米婭似乎沒有意識到這一點,又或者是此時此刻的她完全沉浸在了那包容一切的溫柔里。
她怔了怔,抬起頭,顯然沒想到他非但沒有責怪自己,反而貼心地幫她出了個合理的主意。
那輕顫的睫毛上掛著朝露似的水霧,眸子里晃動的不再是尷尬和惶恐,而是被溫暖填滿之后的動搖。
“羅炎……”
“怎么了?”
“沒,沒什么……”正要說些什么的米婭,忽然慌亂地將視線挪開了,剛鼓起的勇氣不知為何又偃旗息鼓。
或許是因為是在自己家里。
也或者是因為父母都在。
總之,在她看來并不是一個好的時機。
羅炎將她的小心思和動作盡收眼底,卻只是溫和的笑了笑,最后拍了拍那柔軟蓬松的粉紅色秀發,用哄小孩的語氣說道。
“沒什么那就晚安了……時間也不早了,祝你做個好夢。”
“嗯……晚安。”
短短的幾個音節居然咬到了舌頭,自覺丟臉的米婭“嗚嚀”地悲鳴了一聲,回過神來臉頰已經紅成了燒透的烙鐵。
她記不得自己是怎么逃走的了,只一溜煙的功夫,她已經站在了自己臥室的門口,“咔噠”一聲關上了門,然后把自己丟到床上,以奇怪的姿勢翻滾了好幾圈,最后滾進了被窩里。
好想死——
啊啊啊啊!
枕頭縫里漏出了好幾聲怪叫,米婭恨不得將自己捂死在被子里,卻又狠不下心。
她現在滿腦子都是那只放在她頭頂上的手,和那溫暖人心的笑容以及體貼的話語。
一小時過去……
旺盛的精力終于宣泄完,抱著被子的米婭喘了口氣,放過了快被揉碎的枕頭和自己。
她趴在床上,勾著的小腿輕輕搖晃,一只腳的拖鞋耷拉著,另一只已經不知去了哪。
看著攤開在床榻上的照片,那輕輕翹起的嘴角就像月初開在夜幕深處的芽兒一樣,掛著數不完的夢和糖果。
“得找個柜子把你裝起來……”她的食指輕輕戳了戳照片上那個已經不會動的“羅炎”,眼神中滿是寵愛。
夜色靜謐,只有墻上掛鐘的滴答聲在慢慢延伸,像是一根根細絲,一點一點纏住了心跳的節拍。
等米婭打了個哈欠翻身準備睡去的時候,窗簾的縫隙恰好漏過了一縷微弱的光線。
那是魔都紫晶穹頂的光芒——
天亮了。
……
天亮了。
迦娜大陸的海灘上,白花花的海浪輕盈地拍打著灘頭,悠閑的就像踱步在岸邊的海鷗——仿佛兩周之前的風暴就像發生在另一個世界一樣。
這片陸地似乎仍然被世界遺忘著。
凱德森船長揉了揉眼睛,掀開遮雨棚的一角,頂著有些涼的晨風起了床,走去了屋子外面。
他的身上仍舊穿著那件被曬得發硬的舊外套,烤干的汗漬甚至能擰出鹽渣……不過眼下的他也沒有閑工夫在意邋不邋遢的問題了。
伸了個懶腰,他順著營地邊緣,踩著沙子走向伙夫的木棚。
煮粥的大鍋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渾濁的湯汁里能看到幾粒糊化的麥子,牡蠣浮在上面,旁邊還飄著幾根不知名的海草。
伙夫遞給他一只用椰殼削成的碗。
“今天加了魚骨頭,味道應該比昨天好點。”
“你這是昨天沒洗鍋吧。”凱德森一邊接過碗,一邊有氣無力地吐槽了一句。
伙夫訕訕一笑,沒有回答,算是默認了許多事情。
吐槽歸吐槽,凱德森也清楚不是挑食的時候,很快喝的精光,甚至還打了個飽嗝。
吃飽了,就該干活了。
他走到營地里吆喝了一聲,把那些懶鬼們都喊醒,然后帶著他們開始新一天的工作。
距離旅者號擱淺在這片陌生的大陸上已經過去了整整一周。
靠著蒂奇男爵送來的鐵錘、釘子、布料和木板,還有一堆“稀奇古怪但意外好用”的魔導器,他們總算在這片被風暴撕裂的海灘上,勉強搭起了十幾座能遮風擋雨的棚子。
不再睡帳篷,已經算是天大的進步了。
雖然日子依舊很難,白天有干不完的體力活兒,晚上蚊蟲不斷,海水洗澡越洗越難受——但日子總歸是有了點盼頭。
人是一種適應性極強的動物。
尤其是失去一切的人,很容易滿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