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城西區,秋風吹過瓦倫西亞府邸的冬季花園,玻璃穹頂之下是一片溫暖而靜謐的綠意。
金紅色的藤蔓沿著支柱纏繞,幾株生長在室內的楓樹終究還是感知到了季節的更替,枝頭添上了一抹深沉的枯黃。
如今是深秋時節。
雖然橫掃浩瀚洋的大風暴摧毀了新舊世界大片的農田,但卻似乎并沒有影響到這座花園。
為了慶祝即將到來的瑞雪,一場以賞花為名的茶會正在召開。
銀質茶具被整齊擺在雕花木桌上,茶壺中散發著龍舌蘭與柑橘的混合香氣,茶杯上的家徽印記金光閃閃——金色鷹翅,瓦倫西亞家族的象征。
在圣城,瓦倫西亞是個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名字,只因這個顯赫的家族在過去的百年來已經誕生了三位“攝政王”。
在帝國,攝政王乃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存在。
如果說帝皇是圣西斯在凡間的代人、永垂不朽的“永世神選”,那么攝政王便是帝皇的代人。
除去數次代表過陛下,瓦倫西亞家族還靠著長久以來積攢的威望,成為了代表傳統貴族利益的“元老派”的代表,與代表“軍官派”利益的艾伯格家族以及領導“教廷派”的格里高利家族分庭抗禮。
由于瓦倫西亞家族的徽章是“金色的鷹翅”,因此他們也和同為元老派的“銀色橡樹”蘭貝爾家族,以及“青銅色海馬”卡斯特利翁家族并列稱為圣城的黃金、白銀、青銅三杰。
每當提到黃金家族,人們便會不由自主地想到他們。
“你們都看過那封信函了嗎?”阿伯特·瓦倫西亞公爵倚著藤椅,茶杯未舉,目光已經落在來賓身上,“那位‘科林親王’的自我陳述……以及他在枯木港的政務安排。”
“看過了。”
蘭貝爾公爵將一份牛皮封面的小冊子放到桌上,拇指輕撫著書脊,面帶微笑地贊許說道,“信中字字句句合乎禮制,用詞考究,威嚴不遜卻不見狂妄,唯有分寸……看得出來,他的父親并沒有疏于對他的教導。”
那是羅克賽·科林殿下寄來帝都的信函——其在表達科林家族對帝國思念的同時,措辭誠懇地提出了想要在圣城為自己的父親辦一場葬禮。
對于這樣的請求,重視榮耀的瓦倫西亞家族當然不可能拒絕。
尤其是在阿伯特·瓦倫西亞公爵看來,這位來自遙遠大陸的親王是一個絕佳的拉攏對象。
阿伯特·瓦倫西亞公爵舉起茶杯,望向窗外的教堂尖頂,語氣溫和卻透著深意。
見無人反對,他開口說道。
“諸位,‘科林’這個姓氏,我記得在古老的彼得譜系上的確有過一筆……雖然這個姓氏并沒有留下過濃墨重彩的痕跡,但其榮耀卻并未被完全的遺忘。”
蘭貝爾公爵贊許地微微點頭,認同說道。
“他所恪守古法,禮數周全,不曾越矩半步……這與那些自甘墮落、將自己放逐在新世界的落魄貴族是截然不同的。”
“我們未必需要立刻將他接納進我們的圈子,但若他真能代表‘舊貴族精神’的復興,至少——”
一位伯爵將茶杯輕輕放在了托盤上,發出輕微的瓷器碰撞聲響。
“——值得我們提供一張進入元老院瞻仰的‘門票’。”
“尤其是他本人表現出了‘進步’的期望。”
瓦倫西亞公爵和蘭貝爾公爵不約而同地將目光投向了一語未發的卡斯特利翁公爵。
這位衣著奢華的中年貴族捋了捋細長的胡須,慎重思索片刻后,微微點頭表示了贊同。
元老院的三巨頭都已經點頭,其余的貴族們也都紛紛迎合。就這樣,圣城三大派系之一的元老派在科林親王的問題上達成了共識——他們決定給那個去國多年的古老家族一個機會,至于能否抓住,就看那位年輕的繼承人自己了。
窗外,仆人小心地在花園里為鐵樹覆上防寒布,恰如這些老貴族小心翼翼地呵護一個正在被時代漸漸遺忘的名號。
與此同時,圣城軍事區,帝國總參謀部石墻后的元帥辦公室,壁爐中的火焰正徐徐燃燒,照耀著拉科·艾伯格元帥偉岸的背影。
如果說攝政王是帝皇之下的“第一凡人”,那么元帥就是帝皇陛下最信賴的凡間打手了。
不同于那些重視魔法而輕視武藝的傳統貴族,拉科元帥絕對是帝國貴族圈子里的異類。
其不但修習粗鄙之人才會去學習的“龍神派戰技”,更是靠著武藝達到了半神級的領域,并且娶了一位流淌著龍血的異族女人為妻。
圣城的貴族因此將艾伯格家族視為忽視傳統的野蠻人,就連相對開明的教宗格里高利九世都對他的行為頗有微詞。
圣西斯并不禁止信徒修習龍神的武藝,但至少帝國的貴族得娶個人類姑娘吧?
不過與上流社會的不待見不同,拉科元帥和他背后的艾伯格家族在帝國民間——尤其是軍隊階層卻有著極高的威望!
眾所周知,帝國的平民想要晉升貴族,參軍幾乎是唯一一條“靠譜”的途徑。至于什么成為冒險者擊敗魔王獲得神賜的祝福,那不過是根掛在驢子面前的胡蘿卜,不值一提。
總之忽略掉吟游詩人們放的那些狗屁,艾伯格家族絕對是圣城活著的傳奇!
其家族創始人以軍事功勛聞名,并作為一介平民出身的士兵,以英雄的身份獲得帝皇親自授予的領地!
近百年來,艾伯格家族已有三位家族成員擔任帝國元帥,蒙受其恩澤的軍官更是遍布帝國的陸軍系統。
包括圣伊爾堡的“帝國獅鷲”哈莫爾頓將軍,就是他一手提拔的!
此時此刻,這位元帥的手中正握著一份文件,眉頭緊鎖,銳利的目光中帶著幾分慎重的思索。
這是來自海軍指揮部的文件,文件中提到了哈莫爾頓將軍的補給代替方案,以及其本人在迦娜大陸北部海岸地區的見聞。
根據哈莫爾頓將軍的說法,那是一片將近七百萬平方公里的龐大土地,孤懸浩瀚洋之上,由龍神的子民統治著。
考慮到帝國在浩瀚洋的重大利益,這片未開發大陸的價值無需多。而作為這片大陸上的唯一“帝國殖民者”,科林家族的價值更是不自明。
顯然——
不只是帝國能看見這一點,顯然地獄同樣看見了這一點,并將其視作是撬動帝國勢力版圖的機會。
幾乎就在哈莫爾頓將軍靴踏上枯木港的同一時間,來自地獄的魔王也同時利用墮落的水手,將一枚釘子插到了枯木港附近的太陽階梯山脈。
所幸的是,哈莫爾頓將軍是個富有遠見之人。
他所展現出的戰略眼光,就如同他在薩爾多港反擊戰中的表現一樣令人眼睛一亮,不但給予了尚未站穩腳跟的魔王沉重一擊,還利用有限的資源團結了當地的殖民者。
就在拉科元帥認真斟酌著下一步棋子落在何處的時候,門外傳來了干凈利落的腳步和有節奏的敲門。
“請進。”
鐵靴踩在橡木地板上,他的副手馬爾科斯走進辦公室,將一份加密公文工整地放在了他的辦公桌上。
“元帥,這是哈莫爾頓將軍寄來的第二封信,由圣伊爾堡的信使使魔送抵圣城的海軍參謀部。哈莫爾頓在信中多次強調了這位‘科林親王’的作為,尤其提及他在枯木港的一系列舉措……至于其他的,我建議您親自過目,這封信對于我們了解迦娜大陸的情況非常有幫助。”
“嗯。”
拉科緩緩點頭,回到辦公桌前坐下。
拿起文件,他將信封拆開,只見溫潤的紙張上字跡剛勁有力,帶著典型的軍人風格。
而映入拉科眼簾的第一行字,便令他的眉宇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一絲贊賞。
……在枯木港停留期間,我親眼目睹了這位年輕的親王為帝國軍艦提供了寶貴的糧食補給與港口建設支援。
這位忠誠而務實的親王多次表示,‘科林家族永遠是帝國忠誠的仆人,永遠效忠永垂不朽的帝皇,無時無刻不想念著故國’。
更難能可貴的是,他并不只是說說,而是付諸了行動!這位令人尊敬的紳士不只為貿易協定的敲定付出了巨大的努力,更是拿出了自己的利益來為我們解決眼下的難處!
圣城的某些顯赫之人應該為此感到羞愧,他們的忠誠甚至不如一位從未踏上過帝國本土的親王……
馬爾科斯輕輕咳嗽一聲,解釋說道。
“哈莫爾頓將軍的辭有些偏激,但您知道的……他沒有任何冒犯的意思,他指的是那些試圖趁著帝國海軍補給混亂大發國難財的商人和站在他們背后的貴族。”
“我知道。”拉科緩緩點頭,目光自始至終沒有離開那封信,片刻后又贊賞地補充了一句,“能讓哈莫爾頓這么挑剔的家伙都贊不絕口的人可不多見,想必這位紳士一定有過人之處。”
“我也是這么想的。”馬爾科斯微微頷首,停頓片刻繼續說道,“哈莫爾頓將軍的信中還提到,科林親王在枯木港仍然堅持執行帝國的律法,他們的家族雖然與帝國分離多年,但未曾遺忘過傳統……甚至就連飲食習慣都與我們別無二致。”
拉科元帥靠向椅背,輕輕揉搓著手指上的黑鐵戒指,沉吟片刻后問道:“哈莫爾頓有沒有提到,科林親王為何突然決定回到圣城?”
“他在另一封信中提到了,”馬爾科斯認真回答,“哈莫爾頓表示,他此番返回圣城是為了給他已過世的父親舉辦一場正式的葬禮,以表達他對父親以及家族血脈的敬意。與此同時,這也是他父親的心愿……科林家族祖祖輩輩都渴望著魂歸故土,即便他們許多人已經徹底消失在了那片陌生的大陸。”
死在被神遺棄的土地上,靈魂是無法升入天堂的……
那緊鎖著的眉頭微微顫動,父親這個詞觸動了拉科·艾伯格元帥心中最柔軟的一塊。
“忠誠是帝國的基石,無論是對帝皇的忠誠,還是對帝國的忠誠,亦或者對父輩、對家庭、對我們捍衛的人們……這位名叫羅克賽·科林的青年是個值得尊敬的貴族。”
不同元老院那群披著人皮的野獸。
那些嚷嚷著傳統的人早已經忘記了傳統為何物,只剩下一幅虛有其表的皮囊和早就腐朽的內核。
圣西斯不會拯救他們。
大風暴就是對他們的懲罰!
相反——
一個真正可靠的小伙子被從“牢籠”中釋放了出來,并且就在這個風雨飄搖的節骨眼上。
無論500年前的科林家族做了什么人神共憤的事情而遭到神靈的遺棄,至少這一刻圣西斯選擇了他。
拉科愿意相信這是神靈的旨意。
即便他還不了解這個人的為人,但他愿意給這個小伙子一個機會——科林家族可以坐在帝國的戰車上,成為帝皇陛下忠誠的戰士,以及“軍官派”制衡舊貴族和教士們的可靠肩膀!
窗外的風聲漸響,樹枝輕輕拍打著玻璃窗。
拉科站起身,走向陳列架,從架上拿下一柄鑲著黑鐵鷹翼徽記的佩劍。這柄劍是他當年馳騁沙場時用過的佩劍,雖然長久未使用,但依舊鋒銳如新,散發著淡淡的神圣氣息。
他用拇指輕輕擦拭著劍柄上的鷹徽,似乎做出了某種決定。
“你去擬一封信,”他背對著馬爾科斯吩咐道,“我想邀請這位親王參加犬子的成年禮……時間上應該來得及。”
如果那位親王確實是一位值得艾伯格家族拉攏的對象,這柄劍就作為禮物送給他好了!
馬爾科斯神色一動,立刻明白了元帥的意思,恭敬的頷首。
“遵命!”
窗外的風聲越來越急促,一如那醞釀在圣城繁榮陰影之下的暗流,隨著海潮的接近愈發洶涌。
科林親王的紫月號還未抵達圣城的港口,帝國三大派系便已有兩個向其展現出了拉攏的意圖。
而代表著教士階層利益的圣西斯教廷雖然暫時還沒有明確的動作,但卻并不代表著那些神職人員們對此無動于衷。
傳播圣西斯的信仰是他們畢生的使命。
舊世界的信仰版圖已經沒有繼續擴大的空間,而新世界的土地也早已經播下了圣光的種子。
相比之下,迦娜大陸卻是一片未開發的土地。
圣西斯既然將這片土地送到了他們的面前,想必正是為了讓祂的孩子們去拯救那些茹毛飲血的蜥蜴。
樞機院已經為派誰去那兒傳教爭論了好幾輪。
那里雖然不是什么肥沃的土壤,但發展異教徒卻能積累巨大的功德,為下一世靈魂的升格攢足“積分”。
那些“樞機”們自己雖然升不動了,但他們的親族和學徒們卻還有這方面的需求。
圣克萊門大教堂后堂的密室,圣潔的石廳內彌漫著龍涎香的味道,香爐上紫煙飄渺。
這里是圣克萊門教團的據點,同時也是教宗陛下格里高利九世與神靈溝通、獲取神諭的圣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