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科林處理不好這個問題,那便說明他根本就不配做卡斯特利翁家族的盟友,他們之間的友誼又何從談起呢?
相反,正是因為安德烈重視兩個家族的友誼,所以才答應給“羅克賽·科林”證明自己的機會——
科林家族不止擁有榮譽和傳統,還擁有當下。
看著六神無主的女兒,安德烈沒有再繼續逗她,那雙閱盡千帆的眼眸變得深邃了起來。
“放心吧,他不會有事的?!?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道出了自己的判斷。
“他不僅不會有事,甚至于……眼前這出不大不小的好戲,本身就是他親手安排的?!?
……
《圣城日報》的報道還在持續的發酵,如今全城的市民們都在熱議著科林殿下到底得罪了哪位大人物。
至于那些真正尊貴的大人物們怎么看?
他們當然是當笑話看。
在這件事情上,圣城和魔都是驚人的相似,甚至于就像同一枚硬幣的正反兩面。
唐泰斯別墅的書房內,氣氛與外界的喧囂截然不同,安靜得只剩下壁爐里木柴燃燒的輕微噼啪聲。
埃德蒙·唐泰斯坐在他那張氣派的書桌后,神情復雜。
和安德烈公爵一樣,他面前同樣擺放著那兩份攪動了整個圣城的報紙,但他此刻思考的早已不是表面的輿論風波,而是目光越過了棋盤,看見了下棋的那只手。
而他的兩位“客人”——蒂奇和盧米爾,則是悠閑地坐在對面的沙發上,仿佛一切盡在掌握。
“我明白了……”埃德蒙終于長舒了一口氣,喃喃自語,渾濁的瞳孔里終于透出了一絲清明。
他終于明白了盧米爾的那句“讓這筆貸款‘先’批不下來”究竟是意欲為何,也禁不住感嘆自己要學的還有很多。
只是唯有一件事情,他想了很久都沒有想明白——即,這場風波最后該怎么收場。
現在白露區的貴族們被拋售土地的投機客們逼上了絕路,一只腳已經站在了懸崖的邊緣。
但且不說自己有沒有機會把他們推下去,就算把他們推下去對于科林殿下而又有什么好處呢?
到目前為止,好像只有白露鎮的鎮民們爽到了,那些見好就收的鄉巴佬們是真賺到錢了。
想了很久都沒有結果,他最終還是把心中的困惑問了出來。
“我是說如果,如果那些男爵……比如德沃爾男爵,他們資金雄厚,就算地價下跌,也選擇把土地緊緊攥在手上,寧愿硬扛著也不賣給我們呢?難道我們真的就這么放棄了,把計劃搬去別的行?。俊?
他不明白科林殿下這么做的用意何在,而且也不認為帝國還有比圣城更適合開展那個計劃的地方。
這可不是有塊地就行了的。
仿佛猜到了他會這么問,蒂奇哈哈一笑靠在了沙發上,用調侃的語氣回了一句,“換地方?為什么要換地方?現在整個圣城恐怕再也找不到比白露區更有性價比的土地了?!?
聽到蒂奇的話,埃德蒙愈發不解了。
盧米爾倒是沒有笑話他,只是輕輕抖了抖手中的《圣城日報》,慢條斯理地說道。
“霍根·諾拉行長說你‘空手套白狼’,而可笑的是,真正空手套白狼的人此刻卻在逍遙法外……你不覺得我們應該代表圣西斯,懲治一下這幫無法無天的蛀蟲么?”
這句看似不經意的話,如同一道閃電劃破了埃德蒙腦中的迷霧。他猛然醒悟,瞪圓了眼睛說道:“您是說……德沃爾男爵購買那些土地的資金有問題?”
盧米爾露出贊許的微笑,輕輕點頭說道。
“那是必然的。他既然早早就知道白露區的土地要漲價,又怎么可能心甘情愿地按照土地最初的價格抵押給白露區的哈克行長?!?
“可是……就算是抵押,他們也不至于連這點兒錢都還不起吧?”埃德蒙艱難地咽下了一口唾沫。
那可是男爵!
“我猜你一定在想,那可是男爵對么?”看著驚呆了的埃德蒙,蒂奇慢悠悠的說了一句,一句話就點破了他心中對權貴的卑微幻想。
“所有人都認為他一定還得起,包括與你見過一面的哈克行長,而這也是他能輕松從帝國皇家銀行拿到貸款的原因。你根本想象不到他拿到貸款有多輕松,也許只是一頓飯的功夫,也許只是一聲招呼,而代價僅僅是一句承諾。我說出來你都未必會信,我敢打賭德沃爾家的地契現在一定就在他們自家的保險柜里,壓根兒就沒有在銀行里?!?
“這不可能!”埃德蒙下意識驚呼道,“這不符合帝國皇家銀行的信貸程序,而且……他為什么要這么做?那只是一張紙而已!”
“規則是用來約束你的,他當然可以這么做,并且輕而易舉。至于為什么要這么做,因為有那張紙就能如法炮制,就能將已經抵押過的土地進行二次抵押,甚至三次抵押……而這就是為什么他能住在寬敞的莊園里,身上不沾一點兒銅臭卻能擁有一切。而你,只能捧著成色不斷下降的金幣,一大家子人擠在忠誠街的泔水桶?!?
說到這里的時候,蒂奇的聲音帶著些許嘲諷的意味兒,不過卻不是在嘲諷德沃爾男爵,更不是在嘲諷埃德蒙,而是在嘲諷曾經的自己。
“非要問我為什么這么清楚……因為貴族都是這么玩的,而我的一個朋友就是這么掉進坑里的?!?
聽完那句“我有一個朋友”,盧米爾沒忍住輕笑了一聲,沒有拆穿這個要臉的家伙。
科西亞男爵在書里到底是沒好意思說自己是因為債臺高筑而失去了土地,只是籠統地表示因為自己的貪婪,因為奸人的奸計……畢竟這樣顯然更能獲取讀者們的同情。
然而埃德蒙聽過之后,卻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背脊升起,好半天才將喉嚨里的唾沫咽了下去。
他終于看見了整個計劃的全貌,而接下來自己將要扮演的角色也就呼之欲出了——
代表正義的唐泰斯爵士將在報紙上公開喊話帝國皇家銀行的行長:“為什么一個銳意進取的改革者會碰壁于規則,而到了白露區的男爵們面前,銅墻鐵壁一般的原則就像不存在一樣?!?
他甚至能猜到那位行長先生接下來的反應——那必然是大吃一驚,裝作第一天知道這個事兒,然后驚呼一聲“豈有此理!”,并將這個皮球一腳踢到元老院那邊去。
他是不敢把事情捅大的,以一介平民的身份得罪真正的貴族,但這不是有個“代表正義的唐泰斯爵士”么?
那幾個在白露區滾雪球的鄉下貴族算是徹底完蛋了。
貴族無需在意輿論不假,但這壓根兒不是輿論的問題。
他們的爵位畢竟只是男爵,還沒有尊貴到能光明正大地從帝皇的口袋里拿錢的程度……即便整個帝國的權貴們都在這么干。
到了“故事”的最后一集,白露區的土地歸屬告一段落,唐泰斯爵士會在報紙上與霍根·諾拉行長握手和。
至于為什么是在報紙上,自然是因為現實中他們壓根兒就沒吵過架,見面的時候親切地就像親兄弟一樣。
而這一切的收尾,也許是以“補充足額的抵押物”為契機,也許是以“科林殿下出面調?!睘槠鯔C……但這其實根本不重要,畢竟能不能行本身就是那位殿下一句話的事情。
他們甚至不是非得找帝國皇家銀行,有很多人愿意主動向他們獻殷勤。包括實力強勁的貴族,又或者他們幕后掌控的私人銀行。
“那么……”埃德蒙的聲音有些干澀。已經猜到后續計劃的他,反而不知道該說些什么了。
盧米爾沒提后續的計劃,只是忽然冷不丁的開口。
“你和哈克·奧爾頓行長的關系怎么樣?就是那個白露區分行的行長?!?
埃德蒙愣了一下,如實回答道。
“僅有幾面之緣……說實話,還是您幫我介紹的?!?
盧米爾點了點頭,輕描淡寫地說道。
“那挺好,以后別來往了?!?
埃德蒙緊張地點了點頭,在心里默默地為哈克先生感到惋惜。
他對那位分行行長的印象其實挺好的。
畢竟那會兒他剛剛完成身份的轉換,從來沒有被哪個銀行行長這么客氣的對待過。
就在這時,書房門口傳來輕輕的敲門,打斷了屋內那片刻的寂靜。
在得到許可之后,管家恭敬地走了進來,微微躬身說道。
“老爺,巴克利先生求見?!?
“巴克利?”埃德蒙聞,在記憶中搜索著這個名字,卻一無所獲,皺眉問道,“誰?”
管家保持著恭敬的姿態,輕聲提醒道:“是尖塔銀行的行長,老爺。幾天前他曾寄過一封信給您,但當時……您吩咐我將它扔了。”
埃德蒙想起來好像確實有這回事兒,讓管家先去招呼客人,接著將詢問的視線投向了走到窗邊站定的蒂奇。
只見后者的臉上帶著微笑。
他的食指輕輕撥開窗簾,看著院門口的那輛馬車,臉上的神情就如同當初看著哈克行長急匆匆地找上門來時一樣。
那是老鷹看見獵物的眼神。
“……一只聞到血腥味兒的禿鷲,看到沙漠上暈倒的旅者已經按捺不住爪牙了。”
他慢條斯理地說著,回頭看向了埃德蒙,繼續說道。
“既然有人猜到了我們要做的事情,你就替我們的殿下去會會他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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