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炎的馬車并未駛入鷹巖領那座由騎士爵爺統治的石堡,而是如往常一樣,在城郊那片更為廣闊、也更為混亂的旅行者營地中,尋了一處僻靜的角落作為扎營的地方。
“巖土,聽從我號令……如果有你不認識的人進來,就給他一點教訓。”羅炎揮動魔杖編織了咒文。
泥濘的土地上很快站起來兩只半人高的黏土傀儡。
它們長得就像灰色的雪人,朝著它們的主人微微鞠躬,隨后如同忠誠的侍衛一樣,一左一右站在了帳篷的門口。
元素魔像雖然不如巖土之魂部落的那些石頭人好用,但執行這些簡單的命令卻是極為方便的。
周圍有剛覺醒魔法潛力不久的人看見,紛紛投來了羨慕的眼神,并轉身和同伴竊竊私語。
“這位大佬應該是個青銅級。”
“青銅?!就這熟練的頌唱和對元素的感知,我看至少也是精鋼級!”
“你懂個屁!能夠獨自在荒野上旅行的法師,至少得是白銀!”
“扯淡,那他來學邦做什么?”
那爭吵的聲音越來越激烈,也令不小心聽見的羅炎愈發的無語,而塔芙則是沒心沒肺地“噗噗”了兩聲,直到尾巴被“不小心”踩了一腳。
扎營完畢之后,羅炎帶著莎拉和塔芙離開了帳篷區,去了旅行者營地的集市上。
這次他依舊沒有驚動當地的領主,而是以旅行者的身份,帶著他的貓和龍漫步在集市上。
相比于同一位滿心虛榮的鄉下貴族周旋,還是眼前這片充滿了生命力的景象更能引起他的興趣。
數以百計的帳篷如蘑菇般在泥濘的雪地上蔓延開來,簡陋的、華麗的、破敗的、簇新的,不一而足。
空氣中混合著潮濕木柴燃燒的煙火味、劣質麥酒的酸腐味、烤肉的焦香味以及人群的汗味。
而構成這片營地主體的,則是成百上千張年輕而焦慮的臉龐。
他們三五成群,圍著篝火,或是埋頭苦讀著泛黃的書卷,或是在空中比劃著生澀的施法手勢,口中念念有詞。一種奇特的、近乎狂熱的學術氛圍,在這片雜亂無章的營地里升騰,偶爾還會出現一兩起失控的事故。
在沒有人指導的情況下能完成咒語是極其困難的,這一點他的小玩家們很久以前就證明過了……法師入門的門檻要比戰士高得多。
也正是因此,集市上的小販會兜售一些“據說”是學邦的法師們剩下來的魔藥,能夠激發體內的魔力元素。
至于究竟有沒有療效……誰知道呢?
安慰治療也是一種治療,而調用超凡之力的前提,本就是相信自己擁有這份超越凡人的力量。
如果實在激活不了,那就說明確實沒有這個天賦,顯然也不能怪到魔藥不靈上。
羅炎帶著塔芙和莎拉,如同閑庭信步的旅人行走在這片喧囂之中,目光很快被一個兜售雜物的小販吸引了。
那人攤位上擺著幾張看起來就不怎么靠譜的“幸運符”,幾塊五顏六色的“魔法礦石”,以及一卷卷用蠟封好的羊皮紙卷軸。
羅炎隨手拿起一卷,向那眼神精明的小販問道:“這里很熱鬧,是有什么慶典嗎?”
“慶典?哦不不,先生,這可比慶典重要多了!”小販一看羅炎的穿著,立刻堆起笑臉,熱情地介紹起來,“您是第一次來吧?這是學邦一年一度的冬季‘學徒招募’要開始了!我一點兒也沒和您吹牛,對羅德王國的年輕人來說這可是頭等大事兒!甚至不只是羅德王國,萊恩王國等等許多地方的年輕人也會來這里碰碰運氣!”
說到這里,他壓低了聲音,神秘兮兮地繼續說道。
“再過幾天,學邦那十三座法師塔的大人們,就會派使者來到邊境。他們會組織考試,并親自面試有資質的學徒,被選中的幸運兒將由法師大人親自帶領,穿過凡人無法逾越的荒原沼澤,前往高塔學習真正的魔法!”
“聽起來挺有趣的。”羅炎笑著說道。
“那可不!”小販的眼中閃爍著羨慕的光芒,恨不得自己也在那群年輕人的中間,“對于奧斯大陸的小伙子們來說,這可是除了成為騎士之外,改變命運的唯一機會了!而且這條路可比騎士舒坦,雖然也更加的艱難,據說成為魔法師全看天賦!每年成百上千的人來這兒碰運氣,最后能通過法師大人考核的,一百個里能有一個就算不錯了!”
羅炎點了點頭,又拿起另一卷卷軸。
“原來如此,那這些是……?”
“入門必備,先生!”小販立刻推銷起來,“‘清潔術’卷軸,能讓您在泥地里也保持體面!‘光亮術’,當您深陷荒野,它將是指引您前進的明燈!這些都是從學邦流出來的正品,一張只要10枚銀幣!”
羅炎笑了笑,丟下一枚金幣,在小販驚喜的眼神中,揮手將十支對他而毫無用處的卷軸收入囊中,權當是為這份情報付費了。
離開了販賣卷軸的小販,他帶著兩人繼續前行,營地里的景象也愈發光怪陸離。
除了那些埋頭苦讀的“學者”,還有一些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士。
她們披著厚重的羊絨大襖,畫著遮掩法令紋的濃妝,艷麗的衣服在羊毛的遮掩下隱約可見……那顯然不是什么正經衣服。
這些姑娘們倚在帳篷門口,用大膽而火熱的目光,將一些從鄉下來的、沒見過世面的小伙子撩撥得面紅耳赤,手足無措。偶爾有人結伴鉆進帳篷里,很快帳篷里的燈會關上。
塔芙的腦袋好奇地探出斗篷,只覺得非常新奇,之前在迦娜大陸上的時候沒有見過。
看來澤塔帝國并沒有這個古老的職業。
而就在這時,一只手突然捂住了她的眼睛,不顧前者的抗議將其塞回了斗篷下面。
出手的人自然是莎拉。
她的臉頰漲得通紅,以至于連那綴著黑色絨毛的貓耳內側都泛起了一層可愛的粉色。
只見她一手按著塔芙的腦袋,另一只手則緊張地擋在羅炎面前,仿佛生怕自己的主人看到什么不潔之物。
“殿下,請不要看那邊……她們會污染您的眼睛。”莎拉的聲音細若蚊蚋,前不搭后語。
羅炎瞧見她這副如臨大敵的認真模樣,不禁莞爾。
對他這位迷宮的魔王而,人間的七情六欲不過是掌心最平淡無奇的風景罷了。
他啥沒見過?
“幾個可憐人還不至于污染我的眼睛,放開塔芙吧,我們要走了。”
“是……”在塔芙嘰里呱啦的龍鳴中,莎拉紅著臉收回了手。
……
營地邊緣的“冒險者之家”是此地唯一像樣的酒館。
羅炎一行人穿過喧鬧的人群,在角落找了一張還算干凈的桌子坐下,點了一盤此地最出名的烤羊排。
莎拉取出手巾,仔仔細細地將桌子又擦了一遍,直到那油亮的木頭被剝去了一層皮才停下。
羅炎笑了笑沒有阻止。
他知道莎拉是為了自己這么做的,雖然他其實并沒有那么講究,至于在圣城的時候,只是為了維持科林親王的人設罷了。
當那滋滋作響、撒滿了香料的羊排被端上桌時,連一直對帝國的食物興趣缺缺的莎拉都忍不住多看了兩眼,而塔芙更是已經開始在斗篷下悄悄地吞咽口水。
“趁熱吃吧,油凝住了就不香了。”
看著拘謹的一貓一龍,羅炎率先出手,慢條斯理地切下一塊羊肉,并隨口向一旁的服務生打聽學徒招募的報名細節。
就在拿著小費的服務生一臉茫然不知所措的時候,一道略帶緊張但充滿真誠的聲音從身旁傳來。
“您好,先生,請問……這里有人坐嗎?”
羅炎抬起頭,看到了一位臉龐被風霜侵染得些許粗糙,但眼神依舊清澈的年輕人。
他身后不遠處,還站著三位年輕的同伴,是兩位先生一位女士,正緊張地望向這邊。
細嚼慢咽地吞下了焦香酥脆的羊肉,羅炎簡意賅地回了一句。
“沒人。”
“太好了!”
年輕人松了口氣,他拉過一張凳子,卻沒有坐下,而是禮貌地躬了躬身,“我叫菲尼克,我們也是來參加學徒考核的。看您也是獨自一人,還在打聽招募的事,就冒昧過來問問……如果您不介意的話,我們可以結伴而行,路上正好也好有個照應。”
羅炎打量了他兩眼,平靜地報上自己出門在外的身份。
“科林。”
菲尼克見他沒有拒絕,膽子更大了些。
他看出來這位“科林”先生氣質高雅,談吐不凡,尤其是身邊還帶著一位實力不俗的侍女,顯然非富即貴。
若能在考核前交好這樣的人物,就算最終沒被選中,也算是一份難得的善緣。
“科林先生,請允許我介紹一下我的同伴,”菲尼克熱情地介紹起身后的同伴,“那位壯實的是鐵匠的兒子巴雷特,拿弓的是獵人里奧,那位女士是商人的女兒伊拉拉。我們都是在路上認識的。”
他接著說道:“說來也巧,我們昨天剛了解完報名的流程,正準備明天去邊境的登記處。如果您愿意,我們可以為您帶路。”
“那就有勞了。”羅炎點了點頭,欣然接受了這份好意,隨后便和這位準備了許久的考生聊起了學邦的事情。
一談起學邦,菲尼克的眼中便放出光來,將學邦的十三座核心法師塔以及它們對應的學派如數家珍地講了出來。
“學邦有上百座法師塔,但最核心的只有十三座,分別對應帝國十三個主流的魔法學派!其中以鉆研‘源力’的大賢者之塔為首!其余十二座分別為靈魂、圣能、元素、防護、附魔、幻術、召喚、變形、生命、精神、律法、星辰學派之塔!”
難為他能把這十二個單詞完整記下來,羅炎驚訝地看了他一眼,忽然覺得自己毫無準備就去參加考試好像有點兒草率了。
這些家伙都是背過的!
不過船到橋頭自然直,考試這種東西重在參與,反正他的儲物戒指里也有希爾芬伯爵的推薦信。
看在帝國的面子上,學邦怎么也不會讓他落榜。
“我很好奇……那個源力是?”
“是物質的本源!也是當今魔法學界的圣杯!”看著一臉好奇的科林先生,菲尼克目光炯炯地繼續說道,“學邦的法師老爺們認為,所有魔法現象都源于一種超越元素、光與暗的宇宙基底能量,而充斥著宇宙的源力則來自于一個叫虛境的地方。”
聽起來有點兒像“以太”論。
地獄其實也有類似的學說,只是偏向于學術一些,實戰價值相對較弱。畢竟若是追求純粹的破壞力,火焰無疑是最直觀的,別說是一種抽象的物質,就連其他元素在殺傷力方面都稍顯孱弱了。
看著陷入沉思的科林先生,菲尼克滿懷期待地繼續說道。
“對了,科林先生,您有想好報哪座法師塔嗎?我打算報考大賢者之塔,據說那兒無論是教育資源還是物質資源都是所有法師塔里最豐富的!”
“我……還在想。”
羅炎用餐巾擦了擦嘴角,沉吟片刻,用一種理所當然的語氣緩緩說道:“不過聽你這么說,圣能學派之塔比較符合我神秘的氣質。”
縮在斗篷里的塔芙沒忍住打了個響鼻。
神秘?
神棍還差不多!
不同于心中鄙視的塔芙,“科林”的這番話卻讓菲尼克愣了一下,隨即肅然起敬。
圣能學派是研究神圣禱文與信仰聯系的學派,同時也是與帝國教廷聯系最緊密的魔法分支!
選擇那里的人,無一不是對圣光有著虔誠信仰、品格高尚之輩,畢竟心術不正的人是無法獲得圣西斯的賜福的。
“原來如此!”菲尼克由衷地贊嘆道,“科林先生的身上確實有股令人安心的氣息!難怪您會做出這樣的選擇!”
塔芙還想繼續笑,奈何尾巴卻被莎拉的靴子輕輕地踩住了,只能繃住臉縮在斗篷里不吱聲。
這時候,菲尼克似乎下定了什么決心,從懷中掏出一張有些褶皺的懸賞令,平攤在桌面上。
他本來已經放棄這個委托了,畢竟他和伙伴們的旅途到這里差不多已經告一段落了。
當冒險者只是為了賺取學費和路費,他們并不像那些住在迷宮附近的冒險者們以此為生,在風險與回報之間必須做出取舍。
“……科林先生,既然您心向圣光,或許會對這件事感興趣。”
他指著懸賞令上的字樣,試探著說道,“這是我們剛路過冒險者公會時接下的委托,鷹巖領的龐貝村遭到了亡靈法師的襲擊,當地的磨坊主發布了懸賞,一共五十枚銀幣。如果您愿意與我們同行,事成之后我們可以分給您三十枚,雖然不多,但也算我們的一點心意。”
羅炎的目光落在了那張懸賞令上,淡漠的眼神看不見太多的興趣,然而嘴角卻勾起一絲幾乎不易察覺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