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事后的塔芙當然是不承認有過這段記憶的,反倒是嘴硬的反咬一口,怪他太敏感了。
無視了信誓旦旦的塔芙,羅炎轉過頭,看向房間角落里那道悄無聲息的倩影囑咐道。
“莎拉,明天中午跟我出去一趟,記得看好這孩子。”
“我不是孩子!”塔芙立刻抗議。
立在書架旁的莎拉微微一動,仿佛融入陰影中的貓咪一般優雅,向尊敬的魔王恭敬頷首,直接無視了抗議的小母龍。
“遵命,殿下。”
……
翌日中午,持續了一整晚的暴雪稍稍停歇,久違的暖陽穿透云層,為終年積雪的雪原鍍上了一層圣潔的金色。
羅炎記得自己剛來這里的時候,還是一年中最凜冽的時節,轉眼間春天就要來了。
雖然對于北部荒原來說,春天并不意味著冰消雪融,但至少能讓荒原的美景從冰雪之下露出來一些。
正午時分,羅炎帶著莎拉和塔芙離開了宿舍塔,準時出發前往大賢者之塔附近的工匠街。
莎拉依舊穿著那身便于行動的皮甲,一襲加絨的斗篷罩在外面,懷中抱著不安分地扭來扭去的小母龍
她落后羅炎半步,如一道沉默的影子,隔絕了周圍擁擠的人潮,同時警惕著陰影下的危險。
今天的街道,遠比往日要熱鬧得多,幾乎可以用“人頭攢動”來形容。穿著各色學派法袍的年輕學徒們,三五成群地擠滿了街道兩旁,讓本不寬敞的道路顯得更加擁擠。
羅炎注意到,今天的莎拉格外的認真。
看得出來,即便已經過去了這么久,這只貓咪對之前在圣城的失誤仍舊耿耿于懷。
不過羅炎倒是覺得她沒必要這么緊張,整個奧斯大陸大概沒有比學邦更安全的地方了。
這里可是法師老爺們的地盤。
為了讓她放松一點,他隨口笑著說道。
“怎么了莎拉,你好像很驚訝?”
“是的,殿下……”莎拉的聲音帶著一絲遲疑,低聲說道,“這條街上為什么會有這么多學徒?”
她記得平時是沒有這么多人的。
“再過幾天就是學邦一年一度的‘萬靈節’了,”羅炎笑了笑,用閑聊的口吻說道,“按照傳統,大賢者之塔會為學徒們舉辦一場盛大的‘迷宮試煉’,這些小伙子們估計是來采購裝備的吧。”
他的實驗室里有不少學徒也在準備這項活動,比如正在研究“溫壓爆炎彈”的哈德和貝爾。他還鼓勵了兩人,盡量自己來設計裝備,讓魔導科學實驗室的力量在迷宮試煉中大展身手。
如果資金不夠,自己可以提供“贊助”。
至于奧菲婭,她倒是也想上去露一手,只可惜她空有一身天賦,在施法和冥想方面暫時還是個菜鳥。
學邦的導師們是斷然不會讓卡斯特利翁家的小祖宗干這么危險的事情的。
雖然那不是真正的迷宮,沒有魔王也沒有惡魔,但也并不意味著就一點危險都沒有了。
“原來是這樣……”莎拉恍然地點了點頭,看向周圍的目光多了一絲少見的好奇。
被她抱在懷里的塔芙也是一樣,那雙金色的豎瞳閑不住地轉個不停,饒有興致地打量著周圍的一切。
不過比起對新鮮事物本身的好奇,她的興趣點主要集中在高等文明面對下等原始人的優越感上。
當路過一家魔藥店鋪的時候,她的目光很快落在了櫥窗背后那鍋咕嘟冒泡的綠色濃湯上。
看著臉上皺巴巴的老巫婆將一整只蟾蜍丟進坩堝里,她做了一個干嘔的表情,用龍語吐槽道。
“……難以置信,他們竟然把一整只蟾蜍連同內臟和糞便一起丟進鍋里熬煮,而不是去分析其中的有效成分進行提純。這是煉金術還是在制造生化武器?”
羅炎還沒來得及搭理她,她的目光緊接著又被一處橫在煉金店鋪門前的攤位吸引了過去。
只見攤主正唾沫橫飛地向學徒們推銷著一種能短距離通話的符石,似乎是用于在迷宮中遠距離通訊的。
客觀的評價,這玩意兒其實很好用,帝國前線的部隊都有在列裝,只是裝備的不多而已。
但對于塔芙來說,這顯然是不入流的小把戲。
“嘖嘖,點對點單信道音頻傳輸,這玩意兒居然也能當做商品兜售……我要是朋友多一點兒,豈不是要在褲襠里塞滿石頭才能和朋友們保持聯系?”
聽著她那喋喋不休的批判,羅炎被逗的不禁莞爾。
他轉過頭,看著這個眼高于頂的小家伙,用閑聊的口吻拋出了一個有趣的問題。
“你覺得一樣東西被發明出來,首先符合的是發明者的利益,還是使用者的利益?”
沒想到魔王會將這個問題拋向自己,但這種愚蠢的問題顯然是難不倒來自澤塔帝國的塔芙大人。
她幾乎是毫不猶豫地做出回答。
“這還用問嗎?當然是使用者!不然呢?工具就是為了解決問題而被創造的!”
羅炎臉上的笑意更濃了。
這個理所當然的回答,倒是很符合一個原子化社會中“高級工蜂”對自我身份的認知。
“從結果上來說,是這樣的沒錯,”他悠然說道,“但如果你把歷史看作一個連續不斷累積的微積分,你會發現每一個新生事物在誕生的瞬間,符合的其實都是發明者的利益。只是偶爾,發明者的利益會和使用者的利益重合……所以讓后者產生了錯覺。”
他指了指不遠處那個販賣符石的攤位。
“點對點的傳播,當然是為了能多賣點通訊石。包括那些用一次就失效的魔法卷軸,也是同樣的道理……反正那些魔法學徒們也沒得選不是么?”
“至少在眼下,學邦在這片土地上沒有競爭對手。羅德王國和學邦表面上不對付,也只是表面上而已,他們自始自終都在帝國這臺龐大的體系里。”
“而學邦中的各個導師,在關于‘如何從學徒身上榨取最大利益’這一立場上也是沒有分歧的。那些真正有實力改變這種狀況的強者,他們之間固然有競爭,但絕不會是為了學徒的利益而競爭,而是爭奪學徒一輩子也接觸不到的虛境。”
“你從這個角度來想,你所看到的種種不合理的行為不就變得很合理了嗎?”
塔芙聽得一愣一愣的,她從未從這個角度思考過問題,但她的本能和驕傲讓她立刻反駁道。
“這是詭辯!明明就是這里的魔法師菜而已!”
“這和什么辯沒有任何關系,而是真實的世界就是如此,你以為只是學邦的魔法師不夠聰明,而你的澤塔帝國就是例外?”
羅炎慢條斯理地說著,那關愛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個不服輸的孩子。
看著眼睛瞪得老圓的小母龍,他用稀松平常的聲音,拋出了一句真正的惡魔低語。
“……譬如,澤塔帝國為什么要從基因層面,把所有的澤塔人都給‘閹割’掉,讓他們失去自然繁衍的權力?做到這種地步,真的是為了所有澤塔人的利益嗎?”
“如果是這樣的,你們通過克隆技術節省下來的本該用于孕育和撫養后代的時間,是用來享受生活了呢,還是去生產更多的你們根本消費不了的‘剩余商品’?”
“退一萬步講,你們既然自稱帝國,元首總是有的吧?難道他和那些想出這些餿主意的人,也嚴格遵守了這條規則,而不是享受齊人之福或天倫之樂?還是說……他們也都是克隆倉里蹦出來的?”
“如果真是這樣,我倒要佩服一下了。”
這番話如同一柄淬毒的利刃,精準地刺入了塔芙的要害。
她瞬間破防了,幾乎是尖叫著嚷道:“夠了!你這個魔鬼!管好你們自己的事情!澤塔人不用你操心!”
她倒不是在維護帝國的元首,而是真的害怕了。
他果然想要許諾讓澤塔人下蛋!
這家伙是個真正的魔鬼,那蠱惑人心的力量太過恐怖。
他總能輕而易舉地找到一個人信仰中最薄弱的環節,然后巧妙地向其中注入魔鬼的基因!
而偏偏這一切,還是以正義的名義!
塔芙不由得想起了那個神似星艦的“飛舟”,學邦似乎真的和她的家鄉建立了某種聯系。
雖然她曾經也想過,抓住這個機會和家鄉取得聯系,報告自己的狀況,甚至讓同胞想辦法接自己回去。但一想到這家伙在440號虛境中展現出的那些神鬼莫測的手段,她就感到一陣不寒而栗,無比恐懼這家伙會順著蛛絲馬跡,插手她家鄉的事情。
還是不要和這群精神主義瘋子們打交道比較好……
尤其是在澤塔帝國的艦隊似乎沒法從物理上大規模入侵這片宇宙的情況下,精通超凡之力的原始人魔法師們似乎更不講道理。
而且最關鍵的是——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小爪子。
她現在只是一頭“肉用蜥蜴”,她真不知道該怎么向自己的同胞們解釋現在的情況。
那些家伙可不會像魔王那樣笑笑就過去了。
如果澤塔帝國的星艦真開到這里,在龐大到無法用經濟價值來衡量的“肉用蜥蜴”產業鏈面前,整個星球上的“巨龍”恐怕都會銷聲匿跡。
不知不覺中,她的利益以及個人安危,似乎早已和身邊的魔王綁定在了一起……
看著懷中這只陷入了巨大恐慌和自我懷疑的小母龍,羅炎笑了笑,決定暫時放過她。
他對塔芙的戲弄從來都是淺嘗輒止,沒必要讓一個同是天涯淪落人的家伙連續破防。
他欣然點頭,溫和地結束了這個話題。
“你說得對,那是你們自己的事情。”
畢竟他的手沒有那么長,怎么也伸不到虛境的背后。
但如果能的話,那就另當別論了。
就如他一開始拋給塔芙的問題一樣,一件事是否與魔王大人有關,當然是取決于魔王的利益。
……
馬車在工匠街一處相對僻靜的角落停下,這里是“阿爾貝托的工坊”之所在。
與周圍那些為附魔武器和盔甲掛滿華麗裝飾的店鋪不同,這間工坊顯得樸實無華,似乎完全沒有參與到節日的氛圍里。
想來這與店主近段時間正忙于處理一樁大買賣有關。
羅炎一行人剛剛走到店門口,一道消瘦的身影便立刻從店內迎了出來。
此人正是店主阿爾貝托,他的身上還穿著那件沾了些許油污的皮質圍裙,神情激動又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緊張,像一個即將呈上自己畢業作品,等待導師評判的忐忑學生。
“尊敬的科林導師!您來了!”
阿爾貝托快步上前,恭敬地向尊敬的殿下深深鞠躬,一臉熱切地說道。
“您委托的作品已經完成了!能參與到您那般天才的設計之中,是我阿爾貝托此生最大的榮幸!”
“客氣了,阿爾貝托先生,那只是我的一個不成熟的想法,倒是我要感謝你替我將它變成現實。”羅炎微笑著點了點頭,沒有繼續寒暄,而是給了身后的莎拉一個眼神。
莎拉會意,從塔芙的尾巴底下騰出一只手,取出一只沉甸甸的錢袋,抖出七枚金幣在阿爾貝托手中。
金幣在阿爾貝托粗糙的手掌中發出一陣清脆的碰撞聲,這悅耳的聲響讓他本就興奮的臉龐更添了幾分紅光。
“感謝導師您的認可!只是……”
阿爾貝托小心翼翼地收好尾款,搓著手,不好意思地說道,“您訂購的那件‘作品’體型實在是過于巨大,在這店鋪林立的工匠街里根本無法完全展開。若想一窺其全貌,我們恐怕得去城外那片開闊的雪原上才行。”
聽到這句話的塔芙愈發期待了,一副望眼欲穿的樣子,朝著店鋪里面伸直了脖子張望。
看著小心翼翼的阿爾貝托先生,羅炎欣然點頭。
“那就勞煩你帶路了。”
這畢竟是他前往坎貝爾公國的交通工具,他自然得驗收一下才行,總不能在關鍵的時候掉了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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