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上次和庫爾斯不歡而散之后,伊拉娜便習慣了一個人出沒在食堂。
由于她那生人勿近的清冷氣質,以及一些在學徒中悄然流傳的、關于她和科林殿下的閑碎語,如今已經很少有人敢主動靠近她。
芬恩曾經好心地提醒過她,說有人在故意散播這些消息,然而伊拉娜對此卻并不在意。
科林殿下都不在意,她又有什么好在乎呢?
而且,旁人的敬而遠之對她來說也沒什么不好,她很享受這種簡單而又規律的生活。
上課,去實驗室,然后一頭扎進那浩瀚無垠的學術世界里。
她發現比起處理那些復雜難懂的人際關系,還是優美而嚴謹的數學公式要有趣得多。
尤其是在見識了庫爾斯的“變臉”之后。
一日清晨,伊拉娜像往常一樣,獨自坐在食堂的角落,一邊用餐刀將面包仔細地切割成細小的形狀,一邊思考著昨晚沒想明白的數學難題。
就在這時,一道身影忽然坐到了她的對面,略顯寬闊的臂膀將魔晶燈灑下的光芒遮住了些許。
伊拉娜有些意外地抬起頭,看到了一張略帶嬰兒肥的陌生臉龐。
她的身上穿著一件象征著法士身份的藍色學徒長袍,頭發是栗色的,笑起來憨厚可愛,就像綻放在田園的向日葵一樣。
“你是伊拉娜?”
“是……”伊拉娜拘謹地點了點頭,停下手上的餐刀,遲疑問道,“有什么事情嗎?”
“我叫安潔!冒昧打擾了。我最近在學習微積分,有些問題實在想不通,可以向你請教一下嗎?”
“當然可以?!笨粗撔恼埥痰陌矟嵭〗悖晾鹊哪樕下冻隽梭@訝的表情。
一位法士竟然會向自己這個預備生請教問題,這在等級分明的學邦里,可是件稀罕事。
安潔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卻沒有做任何的解釋。
她伸出胖乎乎的小手,迅速從隨身的背包里拿出了早已準備好的紙筆,恭敬的遞到了桌子對面。
那張紙上寫著一道數學題,看起來倒是不難。
說實話,和科林殿下布置給奧菲婭小姐的那些問題相比,安潔小姐請教的這個問題與其說簡單,甚至可以說“基礎”了。
而且——
科林殿下似乎是在課上講過的?
伊拉娜接過之后稍作思考,很快找到了解法。
“安潔學姐,您看這里,”拿起羽毛筆,她在那道算式的一個關鍵節點上輕輕畫了個圈,耐心地說道,“這個問題的核心,并不是求解一個固定的值,而是理解‘無限接近’這個概念。您不能用常規的代入法,而是應該先嘗試對這個式子進行簡化……”
她的聲音清脆而沉穩,思路清晰,三兩語便將一個看似復雜的極限問題,剖析得條理分明。
安潔聽得連連點頭,臉上的困惑漸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恍然大悟的驚喜。
當伊拉娜講解完畢時,她情不自禁地雙手合十,用一種近乎崇拜的眼神看著伊拉娜,由衷地贊嘆道。
“原來是這樣!我明白了,伊拉娜學妹,您簡直是……太厲害了!這個問題困擾了我好幾天,聽您這么一講,我茅塞頓開!”
“我沒有你說的那么厲害……”伊拉娜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臉頰,將紙筆還給了安潔。
“哪有的事!您能夠得到科林殿下的青睞,肯定有過人的地方。不管是您的美麗,還是您的學識?!?
安潔嬉笑著接過羽毛筆,看著表情略微有些困擾的伊拉娜,滿臉熱切地繼續說道。
“伊拉娜學妹,以后我有不懂的問題還能問您嗎?”
“當然可以……如果我不成熟的知識能給與您啟發,那將是我的榮幸?!币晾炔恢肋@位學姐為何如此客氣,以至于平時很少用書面謙辭的她,也不禁彬彬有禮地回敬。
不過說實話,她對這位淳樸而禮貌的學姐印象其實還挺好的,比起庫爾斯那種別有企圖的熱心,她似乎只是純粹地向她請教知識而已。
至少,伊拉娜暫時看不出來,這位學姐能圖自己什么。
如果是為了進入科林殿下的實驗室而和自己套近乎,那也只是白費力氣,畢竟自己只是個學徒而已。
友誼的種子就此埋下。
接下來的好幾天,安潔都如影隨形,每天都拉著伊拉娜一起用餐、上下學,讓原本形單影只的她看起來與周圍沒那么的格格不入。
不止如此——
這位安潔學姐請教的問題也是由淺入深,態度誠懇而謙遜,讓伊拉娜在她身上看到了許多實驗室里那些刻苦鉆研的同學的影子。
雖然偶爾伊拉娜也會對這份突如其來的熱情感到困惑,但也并沒想太多。
況且,她其實很喜歡用自己的知識去解決別人的難題。
那種純粹的成就感不只是讓她感到安心,更讓她感覺到科林殿下交給自己的那些知識是有意義的。
它并不是如那些站在門外看熱鬧的學徒們心中所想的那樣,都是一些沒用處的奇技淫巧。
就這樣安穩的度過了一周,又是一次午餐時間,安潔像往常一樣和伊拉娜坐在一起,聊著法師塔的日常。
用叉子戳著餐盤里的烤腸,她看著食堂內熙熙攘攘、都在討論著同一件事的學徒們,似是不經意地感嘆道。
“唉,就快到萬靈節了,最近大家的話題全都離不開‘迷宮試煉’呢?!?
說到這兒的時候安潔忽然轉過頭,帶著一貫陽光的笑容看向伊拉娜,眼神期待的說道。
“伊拉娜,你不好奇嗎?那可是學邦一年一度的盛事!”
“還好,”伊拉娜正小口地喝著湯,她輕輕點頭,平靜地回答,“實驗室里不少人都在準備,我聽說過一些。”
她當然知道萬靈節,魔導科學實驗室里有不少高年級的學徒,都在為之積極準備著。
據說,那是賢者試煉的預演,也是高年級學徒們在畢業前,給各位導師、教授留下深刻印象的重要機會。
尤其是對于那些打算留在法師塔的高年級學徒們,對這場試煉可以說是志在必得。
等到成為了法士,她也打算去試試。
看著伊拉娜似乎有想法,安潔的眼睛頓時亮了起來。她身體微微前傾,帶著一股慫恿的興奮勁兒說道。
“那你……想不想去試試看?”
“我?”
伊拉娜被她這個跳躍性的提議弄得一愣,下意識地放下了湯勺,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安潔學姐,你別開玩笑了。我一個預備生,魔力水平才到黑鐵級,最熟練的攻擊法術,大概就是……把火球術丟出去并且不燒到自己。我去不是給大家添亂嗎?”
她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而且,我聽說預備生是沒有資格參加迷宮試煉的?!?
“那就是你不懂了!”安潔立刻熱情地笑了起來,擺了擺手說道,“規定只是說預備生不能報名,沒有說不能和高年級的學徒組隊!只要有高年級的學長學姐愿意帶,就算是預備生也是能參加的!”
“原來是這樣……”伊拉娜驚訝地看著安潔,這個說法她倒是第一次聽說,難怪她的一個室友似乎就在偷偷準備著。
“沒錯沒錯!就是這樣!我們的學邦雖然有時候挺死板的,但在該靈活的地方還是很靈活的!”
安潔抓住機會,用真誠而期待的眼神看著伊拉娜,發出了正式的邀請。
“我們小隊正好還缺一個同伴,伊拉娜,和我們一起去吧!你那么聰明,可以在后面幫我們分析一下迷宮的符文結構什么的。至于安全,你也完全不用擔心的!”
說著,安潔拍了拍自己略顯豐滿的胸脯,打包票道。
“有我保護你呢!”
那沉甸甸的聲音確實給人一種可靠的感覺,然而此刻伊拉娜心中更多的卻是猝不及防。
她驚訝地連連擺手,哭笑不得地說道:“這,這怎么好意思,安潔學姐,我的實力太弱了,萬一拖了你們的后腿可怎么辦……您要不還是和您的隊友商量一下,找個同級生會比較好?”
“哎呀,別擔心嘛!我的隊友們都是很好的人,而且很有實力的哦!”
安潔笑著打斷了她,用親熱的語氣繼續說道。
“還有還有,我已經和她們商量過了,她們聽說你愿意來都很高興呢!何況迷宮試煉并不是真的迷宮,難度其實沒有你想的那么夸張,黑鐵級的實力自保足以,很多冒險者還沒有超凡之力呢,都敢去真正的迷宮闖蕩,何況你已經黑鐵級了!”
頓了頓,她用勸誘的語氣繼續說道。
“你只要跟在我們后面就好,保證安全的!而且,你幫了我這么多忙,我也得找機會報答你才行呀。”
伊拉娜小聲說道。
“不,我并沒有想讓你報答我……”
“話是這么說,但我也想為你做點什么,不能總是我麻煩你……”安潔目光盈盈地看著伊拉娜,臉上寫滿了期盼,“可以給我這個機會嗎?”
伊拉娜沉默了。
她不是一個擅長拒絕別人的人,尤其對方是和她關系還不錯的朋友。這幾天的相處,她感覺安潔是個很好的人,只是數學不太好。
見伊拉娜秀氣的眉毛依然緊鎖,還在猶豫,安潔忽然收起了那副大大咧咧的笑容,換上了一副極為嚴肅而真誠的表情。
“伊拉娜,我是認真的在為你考慮?!彼穆曇糇兊绵嵵仄饋恚霸趯W邦,這種能公開展示自己能力的好機會可不多。像您這樣天資聰慧的學徒,以后肯定是要留在法師塔追隨科林殿下做研究的吧?”
她向前探了探身子,壓低了聲音。
“你想想,如果你能在迷宮試煉中嶄露頭角,哪怕只是拿到最基礎的學分……以預備生的身份通過迷宮試煉,我想即便是科林殿下也會對您刮目相看的?!?
伊拉娜一臉哭笑不得地看著熱心的安潔。
說實話,她對自己的實力有著清醒的認知,靠著黑鐵級的本事想在迷宮試煉里“嶄露頭角”簡直是天方夜譚。
哪怕那里的哥布林不是真正的哥布林,吃人的寶箱也不會真的把人吃了……
然而安潔如此熱情的邀請,尤其是最后那個理由,又讓她實在無法干脆地拒絕。
或許……
嘗試一下,似乎也不是什么壞事?
這總歸是一份難得的資歷,而科林殿下也是一直鼓勵著他的學徒們,積極地參與法師塔的活動的。
說到底,這些其實都是借口,她到底還是拒絕不了朋友的請求……尤其是善意的請求。
伊拉娜最終輕輕地點了點頭。
“嗯……我考慮考慮?!?
安潔的臉上露出了陽光般燦爛的笑容,激動地一把抱住了猝不及防的伊拉娜,在那陽光燦爛的笑容漸漸變成陰險狡詐之前。
“哦!伊拉娜!你真好!我太感謝你了!”
雖然那只是個模棱兩可的答復,但她很清楚伊拉娜的性格。這個書呆子只要沒有直接拒絕,那便意味著已經同意了……
……
午后的陽光透過宿舍塔的拱窗,灑在奧菲婭小姐那間布置得與圣城公爵府邸別無二致的豪華單人宿舍里,溫暖而又愜意。
雖然絕大多數學徒都像沙丁魚罐頭一樣擠在囚籠一樣的八人間,但很顯然并不是所有人都需要鍛煉那該死的意志力和社交能力。
“小姐,有您的一封信?!?
負責照顧奧菲婭小姐生活起居的女仆,恭敬地呈上一封用牛皮紙扎緊的書信。
此時此刻,奧菲婭正百無聊賴地翻閱著從圣城帶來的《詩集》,作為鉆研魔法與科學閑暇之余的消遣。
聽到有自己的來信,她頓時意外地挑了下眉毛,慵懶的眸子里浮起一絲饒有興趣。
在這座冰冷的法師塔里,除了父親偶爾寄來的信,還會有誰給自己寫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