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麗菲特,替我拿過來一下。”
“是,小姐。”女仆恭敬地上前,將那封信遞上。
奧菲婭優雅地伸出手指,拆開那毫無情調的信封翻閱。
信紙上的字跡顯得有些稚嫩,甚至有幾處輕微的語病,遣詞造句更是拘謹到了極點。
不過看得出來,這個叫“薩那”的男孩子已經很努力了,羅德王國畢竟是鄉下中的鄉下,和圣城語法不同倒也合乎情理。
歸正傳,信中這位“薩那”的男生,用著近乎卑微的仰慕口吻,邀請她于今日黃昏鐘聲響起之時,去大賢者之塔十二層北區的魔藥教室門口見一面,說是有重要的事情要和她商量。
重要的事情……
這個年紀的男生還能有什么是重要的事情?
奧菲婭的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一絲了然的笑意在她眼中綻開,就像在看動物園里掰香蕉的猩猩。
“情書呀……呵呵……真是有趣。”
她將信紙隨手放在桌上,單手托著香腮,對著空氣自自語,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戲謔和歡愉。
作為卡斯特利翁小姐,她對這種事可太有經驗了。
在圣城的時候,她每天收到的情書都能塞滿一個書桌抽屜,以至于清理廢品的時候需要用馬車去拉。
她甚至能憑借豐富的經驗斷定,這封情書一定是個沒談過戀愛的小男生寫的,甚至于今年和女生說過的話加起來不超過十句。
奧菲婭優雅地站起身,走到穿衣鏡前,看著鏡中自己那張完美無瑕的臉蛋和燦爛的金發,輕輕嘆了口氣。
“真是抱歉,薩那先生,本小姐已經心有所屬了……您的這份心意,還是留給您未來的妻子吧。”她用一種略帶惋惜的口吻說著,抑揚頓挫的腔調就像在演話劇。
“不必灰心,這不是你的錯,只是……我更喜歡成熟一點兒的男人。什么?你會努力的?咯咯咯,不必了,你不可能是那個人的對手的。”
如果是在圣城皇家藝術學院,這種連署名都透著一股怯懦的信,她大概連拆都懶得拆,直接讓侍女拿去扔進壁爐就是。
但……
這里畢竟是學邦嘛。
站在角落的女仆愛麗菲特默默地退出了房間,并關上了門,裝作什么也沒有看見,更沒有聽見。
這純粹是替小姐著想。
如果讓她回想起來自己旁若無人地做了什么,說不準會把自己埋在被子里不吃不喝哀嚎一整天。
“作為卡斯特利翁家族的代表,在帝國的附庸國游學,一舉一動都代表著家族的榮耀,絕不能失了禮數。嗯,沒錯,卡斯特利翁小姐,你是個獨當一面的女人,可不能在這種小事兒上丟臉。”
奧菲婭對著鏡子里的自己,滿意地點了點頭,“不能讓野蠻人,覺得我們卡斯特利翁家的人都是沒禮貌的野蠻人。”
她絕不會承認,自己之所以愿意拆開這封信,甚至還打算去赴約,其實不是因為什么家族的榮耀,純粹是內心深處那蠢蠢欲動的、小小的虛榮心。
想當初她在圣城的時候,收到的情書能塞滿一輛馬車,走到哪兒都是人們目光的焦點。
但在這里,這群不解風情的法師學徒們,居然沒有一個人敢給她寫信!而這個愣頭青寫的情書,是她收到的第一封信!
這怎么能行?!
卡斯特利翁小姐可以拒收,但不代表著你們可以不寫!
她渴望獲得更多的關注,尤其希望這股名為“魅力”的香風,能吹進那位殿下的心房里。
正如她正在追更的《科西亞男爵漂流記》中所——美好的事物,是需要襯托的。不經歷浩瀚洋上的風暴,他永遠意識不到自己昔日揮霍的時光是多么的來之不易。
一個萬眾矚目的女主角,身邊怎么能沒有幾個黯然傷神的追求者作為陪襯呢?
想到這里,奧菲婭下定了決心。
她決定去赴約,或者說——她必須去!
這是身為淑女的義務,就像《愛的藝術》中的托拉基里夫人,即便對芬利艾爾男爵那古板的腔調毫無興趣,依舊耐心地聽完了對方的傾訴,直到最后一幕才送上華麗的拒絕。
“愛麗菲特,幫我準備衣服,午休的時間差不多該結束了——等等,你聽見了?!”
奧菲婭紅著臉唰地回頭,直到看見空蕩蕩的臥室,一顆懸在嗓子眼的心臟才落下,緩緩松了口氣。
好險——
剛才她又不小心把心里話說出來了。
……
黃昏的鐘聲在塔頂悠悠響起,宣告著一天課程的結束。
學徒們紛紛離開教室,走廊上漸漸變得熱鬧起來。
奧菲婭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裙裝,帶著一絲扮演“成熟淑女”的矜持與興奮,大大方方地前去赴約。
伊拉娜奇怪地看了她一眼,總覺得這位朋友今天有點兒不太尋常。
“你不去實驗室嗎?”
“你先去吧,伊拉娜,”奧菲婭輕輕甩了甩金色的秀發,給了她一個得意的眼神,“我有點兒事情需要處理一下……真是傷腦筋。”
“需要我幫忙嗎?”伊拉娜關心了一句。
“不用不用,我很快就搞定了。”奧菲婭順著拐走出了門,生怕自己潛在的競爭對手追上來。
她只是為了卡斯特利翁家族的榮耀赴約而已,可不想讓實驗室傳出奇怪的傳聞,更不想讓科林殿下誤會了。
十二層北區坐落著魔藥課的教室,不過由于新一屆的預備生還沒開始上魔藥課的緣故,這座教室已經閑置有小半年了。
當奧菲婭走到魔藥課教室附近的時候,一個熟悉的名字忽然鉆入了她的耳朵,令她輕快的腳步微微一頓。
“……伊拉娜?”
出于好奇,她沒有立刻走過去,而是貓著身子,悄悄躲進了旁邊那間無人使用的空教室里。
教室里光線昏暗,她借著一排排實驗臺和上面擺滿的、奇形怪狀的瓶瓶罐罐作掩護,悄無聲息地從后排移動到了靠近門口的前排陰影底下。
雖然偷聽不是淑女該做的事情,但卡斯特利翁家族的祖訓是不必拘泥于規矩,所以約等于祖宗默許。
這個位置恰到好處。
看著印在走廊窗戶玻璃上的夕陽光暈,藏在桌子底下的奧菲婭心中竊喜,看來連圣西斯都默許了她的偷窺。
那反射著光芒的玻璃就像鏡子一樣,讓她能清晰地觀察到教室外走廊的拐角處,那幾個正在鬼鬼祟祟交談著的人影。
而從光線充足的走廊,卻極難看清躲在昏暗教室陰影下的她。
“事情辦妥了嗎?”
“嘿嘿,已經辦妥了,拉絲緹娜小姐。”
奧菲婭的眼睛微微睜大。
她幾乎是一眼就認出了,那個臉上掛著諂媚笑容、畢恭畢敬得像個仆人似的胖姑娘,正是前幾天和伊拉娜形影不離的安潔!
而此刻站在安潔面前的,則是一位梳著兩束夸張的金色鉆頭馬尾、神情倨傲的姑娘。
從她那上位者的表情以及頤指氣使的態度來看,想必她就是安潔口中的拉絲緹娜小姐了。
她們在干什么?
為什么忽然提到了伊拉娜的名字?
還有……
那個妥了是什么?
懷著強烈的好奇心與不安,奧菲婭咽了口唾沫,認真地繼續聽了下去。
只見拉絲緹娜滿意地點了點頭,嘴角勾起一抹優雅的笑容。她還未開口,站在旁邊的另一位姑娘便壞笑著說道。
“太好了,安潔,干得漂亮!接下來我們只要在迷宮試煉的時候把她帶到最深處,在她和饑餓的‘打人藤’糾纏的時候不小心走散……咯咯咯,那畫面一定很美。”
旁邊一名栗色頭發的女生壞笑著加了一句:“還可以加上幾只‘酸液史萊姆’,它們的酸液能腐蝕掉布料。用不了半分鐘,迷宮里就會多一個光溜溜的漂亮姑娘了……希望她能堅持到走出去。”
“哈哈!可惜迷宮里沒有真正的哥布林,否則她可能得挺著肚子出去哈哈。”安潔發出了惡毒的陰笑。
這話倒是提醒了幾個姑娘,那個栗色頭發的女生躍躍欲試說道。
“要不我們去找冒險者買兩只?聽說工匠街有貨真價實的可以買到!”
“好了,你們少出餿主意,學邦的魔法師不是傻子,你以為他們分不清楚真哥布林和假哥布林?”
拉絲緹娜慢條斯理地打斷了那不經大腦的發,隨后看著那個惶恐低頭的姑娘說道,“不要做多余的事情留下把柄。我們的目的是給她一點教訓,讓她在科林殿下的面前丟盡臉面,最好是沒臉在這里繼續待下去……這就足夠了。”
她頓了頓,那優雅的笑容漸漸變成了陰險。
“不過,酸液史萊姆這個主意不錯……可以讓更多的人,好好欣賞一下那個表子狼狽的樣子。”
歡聲笑語填滿了走廊,還有代替鼓掌的口哨。
“哈哈哈!”
“便宜那些小伙子了。”
“希望有人帶了錄像水晶!”
聽到這里的奧菲婭臉色徹底冷了下來,那雙水藍色的眸子里閃爍著冰冷的怒火。
原來如此——
她太清楚這種骯臟的伎倆了。
在圣城的皇家學院里,唯有最不入流的小貴族,才會用這等下作的方式去欺負那些憑實力考進去的市民。只因他們的家徽早已蒙塵,唯有通過這等方式才能彰顯手上那點兒可憐的權威。
卡斯特利翁家族不屑于此,哪怕是她最討厭的蘭貝爾小姐,也自持身份不屑于這種齷齪的勾當。
只是她沒想到,被無數帝國子民視作學術圣地的學邦,居然也有這等齷齪的事情!
“敢動我的朋友……很好。”
奧菲婭心中呵呵冷笑著,已經在心中下定了決心,要給這幾個不開眼的家伙一點永生難忘的“驚喜”嘗嘗……
情書和告白的事情已經被她忘得一干二凈。
沒有繼續等待那個叫“薩那”的小男生出現,她躡手躡腳地從空教室離開了……
現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就在奧菲婭躡手躡腳離開的時候,并沒有注意到空蕩蕩的教室里還藏著另一個人。
就在那輕輕搖曳的窗簾背后,莎拉的身影與黑暗融為一體,貓咪似的豎瞳將發生在這里的一切都盡收眼底。
她看著奧菲婭躲進教室,聽見了那幾個高年級學徒的惡毒計劃,最后看到奧菲婭臉上那冰冷的怒意與以牙還牙的決心。
很好。
正如魔王大人說的那樣,她不必親手去做每一件事,只需要將棋子放到它該出現的位置上,然后靜觀其變。
莎拉對自己的工作又多了一分領悟。
確認魔王大人的計劃已如預想般分毫不差地展開,她不再停留,如同一滴融入黑夜的墨水,悄無聲息地消失在了黃昏之下的陰影。
仿佛從未存在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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