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神已死。”
“叫我科林。”
那威嚴而又平靜的聲音如同一柄無形的巨錘,轟然砸碎了喬恩心中那座名為“默克”的神像。
他先是感到了一陣無所適從的失落,仿佛過去一整年的探索都失去了意義。
然而,這份失落并未持續太久,很快便被一股席卷全身的狂熱所取代。
古神已死——
新神當立!
無垠的虛空并未將灰人拋下,而是在黑暗的歲月中完成了新舊交替,凝聚了新的傳奇。
何其有幸!
自己竟是這偉大時刻的唯一見證者!
就在他激動得難以自持之時,那冥冥之中的低語,再次清晰地回蕩在他的腦海里。
“你叫什么名字。”
“喬恩!我叫喬恩。”
喬恩在心中呼喚著,聲音中充滿了歡喜,就像迷路的孩子找到了家門一樣。
“我主!請原諒我的怠慢!我只是……太激動了!我們已經,已經太久沒有聆聽到您的聲音!”
那冥冥之中的聲音再次回應了他,帶著一絲寬慰和贊許。
“喬恩,這是個好名字,你不必感到自責,迷路是所有蹣跚學步的孩子必須經歷的挫折。我很高興,你們能找到回家的路,而不是迷失在了繁華的物質世界里。”
喬恩的臉色寫滿了興奮的潮紅,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么好。就在這時候,那冥冥之中的低語,在他腦海中繼續響起。
“寒暄就到這里吧,現在……讓我看看,你們去了哪里。”
“遵命!我主!”喬恩激動地點頭,但很快又窘迫地搓了搓手,繼續說道,“恕您的仆人愚鈍,我該如何為您引路,讓您的目光觸及這片遺失的土地?”
“這很容易。”科林的聲音再次傳來,帶著一絲引導的意味,“讓虛空的力量,憑依在一個寄宿著你強大念力的圣物上就可以。記住,這個東西,必須是你最寶貴的東西。”
最寶貴的東西?
喬恩下意識地環顧自己這間由廢棄破敗的陋室,這里除了滿地的垃圾和一張散發著霉味的床墊再無他物。
他抓耳撓腮了許久,最終伸出顫抖的手,輕輕握住了自己胸前那個用一根皮繩系著的金屬掛墜。
那是他父親唯一的遺物。
在這個冰冷的世界里,他早已沒有了任何親人。
相比之下,那位曾掀起滔天巨浪的先知凱爾都要比他幸運的多,至少還有一個需要自己用生命去守護的弟弟。
“我該怎么做?”喬恩深呼吸了一口氣,做好了犧牲一切的覺悟,用前所未有的堅毅回應著來自虛空的聲音。
新生的神明注視著他,聲音就像從空中飄落的羽毛一樣輕盈。
“很簡單,將它置于儀式法陣的中央。然后呼喚我的名字,向我禱告,祈求我之意志降臨在這片土地上。”
僅僅是這樣?
喬恩心中驚訝,卻沒有猶豫。
他將胸前那個用皮繩系著的金屬掛墜輕輕解下,鄭重地擺放在了地面上那簡陋魔法陣的中央。
他跪倒在地,虔誠地祈禱,一遍又一遍地呼喚著神靈的名諱,用那笨拙卻無比真誠的方法。
精純的源力開始聚集。
隨著禱告聲的不斷落下,他畫下的那個簡陋魔法陣,竟真的憑空飄起了一縷淡紫色的霧氣。
那霧氣如擁有生命一般,緩慢而溫柔地融入了他的父親留下的那枚金屬掛墜里。
就在這時,冥冥之中的聲音帶著一絲好奇,再次在他的腦海中響起。
“說起來,這是你的什么東西?”
喬恩微微一愣,隨即恭敬地回答。
“這是我父親給我的護身符。”
“他在哪?”
聽到這個問題,喬恩的頭顱微微垂下,聲音中帶上了一絲悲傷。
“他……已經過世了,就在十年前,享年五十歲,死于無法治愈的鰓部疾病。”
神明陷入了長久的沉默,似乎是在為這個渺小的靈魂而哀悼。
許久之后,那聲音才再次傳來,嘆息的聲音中帶著一絲對世人的憐憫。
“……可憐的孩子。”
在那長久的沉默中,紫色的霧氣終于完全注入了掛墜。而那枚普通的金屬造物也發生了輕微的變異,表面開始散發出淡淡的微光,就好像一只活靈活現的眼睛。
“儀式完成了,讓我們暫且放下沉痛的過去,繼續偉大的事業吧。”
冥冥中的聲音恢復了之前的威嚴,就仿佛那一瞬間的溫情,只是喬恩沐浴在神恩中的錯覺。
“現在,推開門,去外面,讓我看看我的先輩離開之后,這個世界變成了什么樣子。”
“是!我主。”
喬恩恭敬地領命。
他緩緩站起身,伸出瘦削而強有力的手,推開了那扇由生銹鐵皮構成的破舊門板。
與此同時,虛境另一側的科林塔,虛境透鏡中的畫面隨著喬恩的動作而發生了劇烈的變化。
原本漆黑狹窄的陋室被一片廣闊的天空取代,接踵而至的光芒幾乎將直視著它的人們眼睛刺傷。
透過喬恩胸前那枚掛墜,羅炎、默克、米勒以及在場所有的助教們,第一次真正看清了178號虛境背后的世界。
而很快,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
那是一個光怪陸離的世界,高聳入云的樓宇如同一座座閃耀的燈塔。五光十色的彩虹彼此交疊,將天空切割成了一道道狹窄的縫隙,又將地面分割成了深不見底的峽谷與深淵。
灰蒙蒙的霧氣好似永遠不會散去,將空中巨型廣告牌上閃爍的霓虹,分散成一片片迷離的光斑。
披著雨衣的灰人們穿行在光鮮亮麗背后的陰影之下,就像落在小巷水坑里的雨滴。
那些雨滴忙碌而又麻木,就像覓食的螞蟻。
“圣西斯在上……”米勒下意識地喃喃自語,被眼前的畫面深深的震撼了。
單從視覺沖擊的角度來講,440號虛境的奇跡與這里相比簡直不值一提!
默克更是震驚得無以復加,他瞪大了眼睛,失聲說道:“這……他們蓋了多少座法師塔?”
羅炎心中笑了笑。
那可不是什么法師塔,研究的更不是什么源法的奧義,而是另一種同樣深奧的東西。
不過他并沒有多做解釋,只是將目光重新投向虛境背后的喬恩,示意米勒繼續傳達自己的意志。
“沒想到這個世界的變化這么大。”
隨著法師們的詠唱,那冥冥之中的聲音化作精神的波紋透過虛境,再次于喬恩的腦海中響起。
“告訴我,我的孩子……我們分別了多久?”
喬恩聽見之后,立刻恭敬地回應,聲音中帶著一絲對日月變遷的惆悵。
“九十九年,我主……只差一年,我們就分別了一個世紀了。”
“九十九年,那可真是有夠久的。”
冥冥之中,那威嚴而又平靜的聲音再次傳來,惆悵的聲音中帶著一絲長者對晚輩的贊許。
“看來這一個世紀你們沒有虛度光陰,你們用這些時間完成了如此美麗的作品。”
美麗?
聽到這個詞,喬恩的表情瞬間因為憤怒和嫉妒而扭曲了。他低下頭,試圖將那無處可藏的表情藏起。
“我主,請恕我不敢茍同您的觀點……”他幾乎是從牙縫里擠出這句話,充滿了對這個世界的怨念,“這片宇宙中大概沒有比這更丑陋的作品了!”
話一出口,他立刻就后悔了,緊接著一股深入骨髓的惶恐攥住了他……自己竟敢忤逆虛空中的神靈?!
然而令他詫異的是,預想中的神罰并未降臨。
那偉大的存在只是慈愛的注視著他,用一種如同父親般的語氣,回應了他的“調皮”。
“是嗎?看來你對這件作品并不滿意。”
這句溫和的回應戳中了喬恩心中的柔軟。
或許是因為早年失去父親的緣故,他格外的渴望那股被關懷的感覺,哪怕他來自無垠的黑暗里。
“沒有人會喜歡它,我主……”他的聲音顫抖著,態度重新變成了謙卑,甚至比之前更加的卑微了,“除了那些真正擁有著它們,或者以為自己擁有著它們的人!”
虛空中的聲音沉默著。
他咽下一口苦澀的唾液,望著遠處的高樓,在心中默念道。
“在我還是公司員工的時候,我曾為能夠坐在那座高聳入云的發光塔樓里干活而感到無比自豪。我的工作是為冰箱門設計開門廣告,人們雖然不認識我,但他們一打開門,就會看到我的作品。每天醒來,我都感覺我的生命是有意義的。而且……這份工作給我帶來了不菲的收入,讓我能過上體面的生活,用上更好的義體。”
“直到有一天,我病了,被他們毫不留情地從那里趕了出來,我才發現自己曾經的‘以為’有多么愚蠢。那座高塔沒有一秒鐘屬于我,甚至就連我身上的義體也不是我的。而我曾經引以為豪的工作,也并不被人們喜歡,直到最近我才用上了自己的產品……那該死的玩意兒居然要盯著看三十秒才能解鎖,電費卻是我來支付!”
他放下了所有的偽裝和堅強,將所有的委屈與不甘全都傾訴給了那唯一愿意傾聽他的神靈。
沒有人愿意聽他的抱怨,因為他們也在這污濁的灰霧里掙扎,唯有對另一個可憐人落井下石才能讓他們獲得喘息。
除了科林。
祂慈愛的包容了他的一切,聽他傾訴著痛苦,這種感覺……就好像真的是他的父親。
而此時此刻,虛境的另一頭,默克聽著那藉由精神共鳴傳遞來的陌生詞匯,臉上露出一片茫然。
冰箱?
廣告?
那是什么東西?
不過他困惑歸困惑,卻并沒有往深處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