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竟再強大的魔法師也需要吃飯,而不管他們如何念叨那些神神叨叨的東西,也阻擋不了公司利潤的增長。
直到有一天,有人注意到貧民窟的死亡率居然下降了,而且在比例上甚至超過了醫療保健完善的街區。
而更讓他們恐懼的是,這些本來應該在陰溝里腐爛的底層居然不再互害,而是在一個叫科林的名字下面團結了起來。
這無疑是危險的。
聯邦的警衛們將這種“精神復蘇”的跡象,視為“默克邪教”的死灰復燃,并將其定性為威脅聯邦的頭號大敵。
一場針對精神主義者們的大清洗,就這樣在悄無聲息的黑夜中拉開了帷幕。
裝備了最新型號外骨骼義體的士兵搭乘著最先進的浮空車,如潮水般涌入了那些他們平時根本不去的貧民窟里。
厚重的合金靴踏碎了積水的地面,頭盔上猩紅色的戰術目鏡,在昏暗的巷道里拉出一條條不祥的光帶。
他們像冰冷的機器,沒有警告,也沒有盤問。
房門被高周波沖門錘野蠻地撞開,任何被鄰居或線人舉報“行為異?!钡募彝?,都會被毫不留情地拖拽出來。
偶爾遇到零星的抵抗,很快被淹沒在了急促的槍響里。
為了扼制“病毒”的擴散,聯邦最高層還采取了非常規的手段——比如與那些他們平時最瞧不上的幫派們合作。
他們用豁免罪責的特權去交換后者手中的情報,甚至是驅使那些惡棍去做他們不方便出面的工作,并對連帶的傷害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雖然以前也有警衛和議員會這么做,但如此形成體系地合作卻無疑是前所未有的先例。
出于對虛空的恐懼,他們在宇宙之靈教派越過界限之前,率先踐踏了自己定下的規則。
而即使是被他們斥責為“無惡不作”的凱爾,也是沒有與掠奪者同流合污過的。
一個剛剛因為兒子被治愈而對生活重燃希望的父親,僅僅因為拿不出醫療單據自證清白而被盯上。當晚他和他的家人就被蒙上黑頭套,消失在了懸停于小巷外的浮空車里。
而目睹了這一幕的老人僅僅是質疑了他們為什么越過法院抓捕,便立刻被判定為“同黨”,被高壓電流擊暈后帶走。
那些曾被喬恩幫助過的人,成為了第一批受害者,即便其中許多人根本就不是科林的信徒。
他們的存在本身就是“心勝于物”的罪證,而對于崇尚物質主義的聯邦來說,這股思潮幾乎是致命的。
至少對聯邦的股東們來說是如此。
恐懼如同瘟疫,重新籠罩了這片剛剛見到一絲光明的土地。雖然這并非是喬恩的本意,但走到這一步已經不是他能決定的了。
況且,正在從中年步入老年的他漸漸明白了,依靠善良能換來自己人的同情和團結,卻換不來敵人的認同和妥協。
唯有更炙熱的火焰能懲戒燃燒的罪惡,也唯有更徹底的暴力能將另一臺暴力的機器終結。
他們必須發動更為徹底的革.命!
就像當初團結起來的廢土客們,聯起手來終結凱爾的暴政一樣,現在他們必須如偉大的先驅們一樣,聯手去停下這臺正在失控機器!
所幸的是,他的“主”是溫柔的。
祂并沒有讓一生都在行善積德的他來扮演這個惡人,而是將選擇的權力留給了他以及站在他身后的人們。
是在沉默中帶著千瘡百孔的身軀平靜死去,還是在那無用的血肉腐爛之前,再轟轟烈烈地燃燒一次!
為了祂的意志——
或者說,為了那些所有能聽見祂聲音的灰人,又或者聽不見但能感受到靈魂之炙熱的灰人!
他們每一個人都是自己的救主,每一個人都是科林!
這是喬恩在自己人生的第五十個年頭領悟的。
如自己的父親一樣老去的他,忽然想起了那個在入夜前祈禱的男人,想起了他最初許下的愿望,也終于領悟了真正屬于他的天命。
他早就該意識到的。
原來,尊敬的科林大人早在一切開始之前,就已將最終的答案告訴了他,只是他一直未能領會那冥冥低語中的弦外之音——
“……我將最先死去?!?
面對包圍自己的槍口以及那些色厲內荏的恐嚇,喬恩那張已經老去臉上帶著釋懷的笑容,沒有半分悔意。
他的神靈自始至終都未曾欺騙過他,也未曾從他的身旁離去。
祂不但慈愛地滿足了一個渺小凡人的愿望,并在那時代的浪潮轟轟烈烈開始之前,為他的人生準備了一場得償所愿的謝幕禮。
‘贊美我主?!?
‘我們的遇見……一定是這個宇宙中最美麗的奇跡之一?!?
手無寸鐵的他張開了雙臂,看著因恐懼而不斷后退的外骨骼士兵們,念出了他此生最后一句,也是最強大的一句,不蘊含絲毫“靈能”的咒語。
“動手吧,我的孩子?!?
“我寬恕你?!?
“因為在那之后,我將去往祂的國度里?!?
……
“砰——!”
一聲清脆的槍響,撕裂了對峙的寂靜,也嚇壞了剛剛聚餐完從外面回來的“神明”之一。
那是一位在科林塔工作的助教。
作為留守在科林塔的值班人員之一,他的任務是在虛境的能量重新恢復之后將虛境重啟,防止丟失重要的數據。
然而他怎么也沒想到,當虛空的透鏡再次開啟,他看見的卻是一具倒在血泊中的尸體!
那人正是科林殿下選中的喬恩!
那群愚蠢的物質主義者居然射殺了他!
他們才剛剛教會他運用超凡之力的技巧,他居然就這么死了?。?
不過那些穿著盔甲的士兵也沒有落得好下場,他們很快被從天而降的火焰燒成了灰燼。
暴怒的靈能者們將“神使”的死亡視為談判破裂的導火索,發起了絕地的反擊!
喬恩活著的時候尚且能約束他們,讓他們將超凡之力用于救治受苦難的同胞。而現在,恐怕只有虛空中的天神才能勸說他們停止對聯邦和公司的戰爭了!
而既然冥冥之中的科林沒有阻止他們——
那便說明一切都是神明的旨意!
某種意義上來說,他們確實沒有猜錯,從喬恩與“科林”遇見的第一天開始,他們尊敬的科林殿下就已經預見這一天了。
只不過,這血腥的一幕還是把虛境背后的觀察者給嚇壞了。
他畢竟不是深不可測的科林殿下,來不及細想那火焰從何而來,更不知道這些瘋子們最后會鬧去哪里!
說不準——
他們會把自己的世界給毀掉!
畢竟他們確實掌握了那股毀天滅地的力量,就如默克導師曾經在178號虛境中看到的,他們曾經用魔法之外的辦法讓恒星的光芒綻放在地上!
“圣西斯在上……”
那助教喃喃自語著后退了一步,猛然驚醒的他急匆匆地跑去樓下,喊住了囑咐完工作正準備離開的米勒。
得知178號虛境背后的事情,米勒幾乎是立刻趕往了現場,然后不出意外的也被眼前這一幕給震驚了。
“那邊到底發生了什么?!”
“不,我不知道!我一回來就變成了這樣……”那助教臉色蒼白的說著,眼中寫滿了惶恐不安。
他可沒有科林殿下那么灑脫。
就算科林未必會責怪他,他也不希望這個虛境倒霉在自己手里!
米勒的表情起初同樣凝重,但很快,他從那具尸體上看出了一絲端倪,震驚的神色逐漸被一抹狂喜所取代。
他錯愕的發現,從這位神使的外貌來看,就在他們把酒歡的這會兒功夫,虛境背后的世界居然向前推進了二十多年!
關于灰人不同年齡時的樣貌差異,在默克導師的觀察筆記上有過記載,并且以論文的形式公開在了大賢者之塔發行的二流期刊上。
《賢者報》對這種無關緊要的事情不感興趣,畢竟這種細節只有178號虛境的研究者能用得上。
米勒恰好看過這篇論文,因此他立刻意識到了問題。
“時間……加速了?!”
那名助教也意識到了問題所在。
這位喬恩并不是死在了“科林”與他接觸之后不久,而是死在了第一次相遇的二十多年后!
“看來在我們沒注意到的時候虛境的連接徹底斷開了一次,現在是重新建立連接之后……”
在認識到了這一點之后,那助教臉上的表情也從驚恐變成了驚喜。
他們播下的種子并沒有被扼殺在搖籃里,而是恰恰相反,他枯萎在了開花結果之后的黎明!
似乎是印證了兩人的猜想,那灰蒙蒙的透鏡隨著喬恩尸體的變冷,逐漸發出了更強烈的光芒!
就這樣,在所有研究員驚駭的目光中,那面虛境透鏡的直徑開始急劇擴張,從一米,到三米,最終穩定在了整整五米!
不止如此。
擴張的不只是通道的大小,還有那不斷分裂的視角!
起初他們只能借助喬恩胸口的“圣物”,窺見一掌寬模糊的世界,而如今那單一的視角就像分裂的肥皂泡泡一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擴散成了成千上萬個不同的視角!
喬恩死后,所有沿著他的腳印一路走來的灰人都成了喬恩,他們都成了“科林”的使徒或者說眼睛!
“圣西斯在上!”
這次就連米勒也忍不住發出了一聲驚呼。
因為他很快發現,虛境背后的變化遠遠不只是他此刻看見的這些,還有更驚人的變化藏在那不斷擴散的視角背后——
就在喬恩倒下之后不久,那些憤怒的灰人們似乎進化出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全新力量!
他們不再需要通過語去溝通,不再需要儀式去同步彼此的精神。
在強烈的憤怒與悲傷的催化下,他們每一個人的靈魂都像是一根撥動的琴弦,與所有同胞的靈魂產生了前所未有強烈的共鳴!
米勒能“聽”到。
因為那正是學邦的魔法師們,與虛境背后的生靈建立精神共鳴和信息交流的基礎!
那不是任何一種語,卻超越了宇宙中的一切有聲或有形的文字。只是他也是第一次見到,原來這種共鳴并不一定非得跨越虛境,在同一宇宙中也是可以建立的!
他們不只是能聽見來自虛空中的靈魂共鳴。
還能夠聽見彼此心靈發出的聲音!
“不可思議……”
米勒喃喃自語地念叨著,隨后猛然看向一旁的助教,用激動的聲音大聲喊道。
“快!快去找科林殿下!還有!讓虛境背后的時間流速降下來!”
“是!”助教慌忙應了一聲,隨后招呼樓下其他值班的研究員去了。
米勒則死死地盯著虛境,注視著那不斷裂變著的視野集群,瞳孔中閃爍著興奮。
他有一種強烈的預感!
從178號虛境的背后,他們搞不好發現了相當不得了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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