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臨,萬籟俱寂,唯有點點星光透過高窗,在隱秘的私人書房里投下淡漠的清輝。
空氣中彌漫著古老羊皮紙和草藥的氣息,一位面容沉穩的中年學者安然靠坐在扶手椅上,神情卻前所未有地專注。
在他面前,一張經過巨魔血和水銀等煉金素材處理的特制皮紙上,閃爍著魔法光暈的墨水正如蠕蟲般緩緩地移動,自行排列成一行行嚴謹而工整的文字。
這是一封加密的魔法信件。
而它的接收者,正是這座大賢者之塔的權力者之一,默克導師絕對效忠的主人——阿里斯特·索恩教授。
信中的內容足以讓任何一個知曉178號虛境秘密的人感到震驚,阿里斯特本人當然也不例外。
致阿里斯特·索恩教授:
關于178號虛境的失誤屬下深感愧疚。
由于我個人的愚鈍與無能,未能領會您教誨的精髓,致使實驗遭遇了不可逆轉的失敗,辜負了您的信任與期待。而我也萬分感謝您的慷慨,給了我這個將功補過的機會。
在科林殿下的慷慨允諾下,我有幸旁觀了他對該虛境的后續研究。說實話,屬下不得不承認,科林殿下在虛境干涉上的理論確實有其卓越之處,著實令我大開眼界了一番!
他以一種堪稱藝術的手段,挽救了這個瀕死的虛境!
那并非是任何一種魔法或超凡的力量,而是一種對文明脈絡和靈魂本質的精準解剖!他的每一步都像在演奏一首宏大的交響樂,將人性的弱點與矛盾的根源化作了他指尖的音符。我必須坦,這種洞察力是我們在高塔之中,時常被忽略的一種令人戰栗的力量。
我們可能小瞧了他……
看到這里,阿里斯特的嘴角勾起一絲冷笑。
他很清楚,默克在報告中之所以如此抬高那位親王,與其說是為了提醒自己不要小瞧了這家伙,不過是為了淡化自己失敗的責任,同時小心翼翼地試探自己的態度。
不過,作為一枚棋子,默克的這份謹慎是合格的。
他確實得小心處理與這位親王的關系,尤其是最近這段時間,他所倡導的學派似乎有點兒“愈演愈烈”的態勢。
一些教授已經開始對那嘩眾取寵的學說感到了不耐煩,認為他應該去圣城皇家藝術學院講這些彎彎繞繞的東西。
阿里斯特沒有在意失敗者的那點兒無傷大雅的心機,而是饒有興致地繼續向下看去。
在報告的后半部分,默克終于不再贅述那些謙卑的措辭,而是開始以一名學者的視角,嘗試去解析那個由“神使”喬恩所展現出的、已經演化了九十九年的178號虛境新世界。
而這部分內容,也正是阿里斯特最關心的東西。
他對默克的學術能力還是很看好的。
……正如科林殿下判斷的那樣,我們與178號虛境并沒有真正意義上的分開,那個世界的人們對我們的聲音仍然懷有一絲憧憬。
通過對虛境背后的加速,我們成功與虛境背后一位名為‘喬恩’的原住民建立了穩定的精神連接。而根據他的描述,我們得知自前上一任“神使”凱爾死去之后,虛境內部的時間線已向前推進了九十九年!
九十九年的時間徹底改變了整個虛境的面貌,如果不是活躍在虛境背后的生靈依然是我熟悉的模樣,我幾乎都要懷疑這是截然不同的另一個世界!
生活在那片土地上的灰人徹底終結了廢土,物質上的貧瘠隨著時代的輪替已經結束,雖然取而代之的卻是精神上的荒蕪。
不過即便如此,他們依然在有限的時間里,創造了堪稱輝煌的奇跡。即便只是匆匆一瞥,我依舊看見了令我無比震撼的一幕!
一座座林立的法師高塔占據著大地,構筑它們的是我從未見過的材料。不止如此,它們的外墻上閃爍著五光十色的光芒,堪比高階幻術魔法的光影!
如果我的推測沒錯,那應該是一種集成了幻象防御魔法陣的、高度密集化的“法師塔建筑群”!
無數“無馬之車”在法師塔間天橋上穿梭不息,它們的速度極快無比,甚至超過了我們圈養的翼龍和獅鷲!
除此之外,根據新任神使‘喬恩’的描述,他們文明中流通著一種名為“冰箱”的奇特魔導器。
我推測這是一種繼“怨靈焦炭”消失之后,灰人發現的另一種類似于“魔晶”的礦物!
不出意外的話,它或許會成為‘怨靈焦炭’消失之后,178號虛境新的可再生特產!
而最不可思議的是,附著在該‘魔晶’上的,是一種被他們稱之為“廣告”的微型虛境。據說智慧生物只需肉眼凝視這枚‘魔晶’超過三十秒,其意識便會被短暫地拉入一個獨立的虛境!
難以置信!
在他們的世界,虛境竟然是一種可以被附著在‘魔晶’上,并且人人都有機會觀測研究的東西!
目前我們尚不清楚他們是如何做到的,也不知道他們是否能反過來通過這種技術觀測到我們所在的世界,但毋庸置疑的是,這些灰人在物質上的繁榮已經遙遙領先了我們!
此外,這位由科林殿下選中的“神使”還提到了“公司”與“銀行貸款”等等我們之前沒有觀測到的概念。在他們的世界中,“公司”不同于我們的世界只是一種經營單位,而是是一種超越了行會與貴族采邑的社會組織,擁有支配著個體的絕對權力。
而“銀行貸款”,則是一種能讓個體預支財富,卻必須以其未來,甚至靈魂為抵押的嚴酷契約!在談及這一概念的時候,那個灰人個體所展現出的恐懼精神力波紋,在強度上甚至超過了凱爾在談及掠奪者時的反應!
這對于我們而或許是一個極具參考價值的洞見。
另外,如果您能說服科林殿下幫我們開采一些“怨靈冰箱”就好了,我非常想弄明白那到底是個什么東西……
“呵呵,真是愚蠢。”
看到默克對冰箱的好奇與癡迷,阿里斯特淡淡笑了笑,眼中閃過了一絲智者的鄙夷。
雖然并未直接參與178號虛境的研究,但僅從字面意思與前后文聯系,他便推斷出了“冰箱”的大致概念。
如果說怨靈焦炭是附著灰人的信仰以及渴望的媒介,那么這個冰箱自然就是一種“能夠將冰冷的怨念收集起來”的魔導器!
分析得出這一結論并不難,問題的關鍵在于到底是什么魔導器居然能將精神力中的怨念成分收集起來。
他聽說地獄有類似的技術,而想來這也是他們能通過虛境透鏡解析這一信息的原因。
虛境通道存在的前提是“共鳴”,而認知之外的信息是無法引發精神共鳴的,更無法通過虛境傳遞。
默默記下了“怨靈冰箱”這一重要的情報,阿里斯特的目光繼續下移,落在了“公司”與“銀行貸款”上。
與一知半解的默克不同,阿里斯特對這些概念并不陌生。
雖然學邦沒有這東西,但在帝國及其大多數附庸國的商業體系中都是存在類似組織的。
作為一名善于玩弄權術的學者,阿里斯特經常會與羅德王國的商會和公司打交道,只是他從沒想過,居然可以將它們組合成如此高效且完美的壓榨模式。
阿里斯特的嘴角勾起了一抹真正感興趣的弧度。
這是一種何等精妙的奴役!
通過巧妙的規則設計,它不需要刀劍,不需要鎖鏈,甚至不需要監工。它只需要讓每一個靈魂都相信,他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更美好的明天”。
而只要這個明天永遠不到來,這個自我循環并無限增殖的系統,就能持續不斷地膨脹下去!
“啊……多么美麗的作品,我甚至都有點兒不忍心,讓那個親王來打破這份美妙的寧靜了。”阿里斯特微笑著,輕聲自語。
在組織嚴密的公司面前,他依靠經濟與學術利益維系的索恩結社,簡直就像孩童的沙堡一樣粗陋。
原來,權術還可以這樣玩!
對于他個人而,這大概是比那什么怨靈冰箱和灰人的研究報告更有價值的虛境洞見了。
懷著發現寶藏的心情,阿里斯特將默克的報告看到了最后,反復研讀兩遍之后才放回了桌上。
他的動作很輕,就像在照料一件易碎的藝術品。
默克的報告只是基于他對虛境的匆匆一瞥得出的初步結論,關于178號虛境的更詳細報告還得等科林塔的論文出來才能看見。
目前科林親王已經讓學生開始撰寫論文了,樂觀的話也月底的萬靈節之前應該就能看到。
而在此之前,或許他們還能發掘到更多更有趣的東西……
默克對此充滿了樂觀。
看得出來,這位名叫“喬恩”的神使,似乎是比他之前挑選的“凱爾”要可靠得多。
阿里斯特緩緩起身,走到了書房的窗前。
俯瞰著深夜中依舊燈火通明的工匠街與雪原,他臉上交錯著贊嘆和嫉妒的表情,好半天才吐出一句不情不愿的贊美。
“天才……”
即使他對帝國的貴族懷有不小的偏見,他依舊不得不承認,這位科林殿下是個真正的天才!
正如默克在信中所提到的那樣,這種化腐朽為神奇的手段已經超越了單純的超凡之力。
它更像是一種藝術。
一種將文明與人心玩弄于股掌之上的,屬于“神靈”的藝術。
若能將此等人才收歸麾下就好了!
阿里斯特不止一次在心中產生如此的感慨,不過很快他心中那股由衷的欽佩,便被一絲淡淡的寒意取代。
如果說440號虛境的成功還能用偶然來解釋,那么178號虛境的實驗復現無疑將讓這位親王登上真正的神壇!
沒有人比他更懂如何開發虛境資源!
這功績不但足以讓他和他的學派在大賢者之塔內站穩腳跟,還將吸引無數渴望真理的魔法師前去追隨。
科林這個名字,將成為一顆冉冉升起的新星!
而這顆星辰的光芒,必然會侵占并擠壓其他星辰原有的位置!
阿里斯特的目光,落在了學邦那些高低錯落的塔樓上,眼神變得復雜而冰冷。仿佛映入他眼中的不再是知識的殿堂,而是一片弱肉強食的鋼鐵森林。
就如同默克在虛境中看見的鋼鐵森林一樣!
“學邦的高塔雖然很高,”他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喃喃自語,“但其實……擁擠得很。”
尤其是塔尖之下的生態位!
學邦最核心的權利牢牢把持在十三賢者的手中,賢者的意志滲透不到的角落屈指可數。
而他苦心經營了十數年的“索恩結社”,不過是蜷縮在這些陰影中的蜘蛛罷了。
現在,有人進入了他的領地,并且似乎并不滿足于安分守己地路過。
一股被生存危機扼住咽喉的焦慮感爬遍了阿里斯特的全身。而這也是他成為鉆石級法師以來,第一次感受到如此清晰的焦躁!
就在他的靈魂被無名之火灼燒著的時候,一道輕柔而陌生的聲音忽然從他的靈魂深處響起了。
“一個有趣的煩惱。”
那聲音出現的毫無征兆,以至于將阿里斯特嚇了一跳,差點把身上的防御護符給激活了。
“誰?!”
阿里斯特猛地轉身,那張永遠從容鎮定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無所適從的驚容。
他強大的精神力如同一張無形的巨網,瞬間掃過了整個書房的每一個角落,每一寸陰影!
然而——
空無一人。
書房里除了他自己之外,唯有窗外灑入的月光,以及桌上那盞魔法燈投下的一束孤影。
那聲音,仿佛是他自己的錯覺。
不——
這絕不是錯覺!
阿里斯特伸出枯瘦的手,攥緊了不知從何處取來的魔杖,緊繃的神經高度戒備。
“當一個天才的崛起必然掩蓋另一個天才的光芒,你曾經是虛境研究領域的新銳學者,但這已經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現在你看到了曾經的自己,你會怎么做?是扼殺他,還是……順從?”
那個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玩味的笑意,仿佛它在旁觀一場事不關己的游戲。
阿里斯特額上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他確信,自己的書房和精神世界,都被最頂級的防護法陣所籠罩,沒有任何存在可以在不驚動他的情況下侵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