竊竊私語的聲音在長桌上傳開,隨后匯聚成了一聲聲猶豫卻清楚的表態。
“阿里斯特教授說的是……我們確實應該謹慎一點。”
“我也贊同。”
眾人紛紛點頭稱是,心中那股激進的火焰,被這盆恰到好處的冷水澆熄了不少。
他們都不知道這位深居簡出的教授為何會突然出現在這種級別的研討會上,但他說的確實沒錯,大賢者的決議猶在耳。
他們確實應該謹慎一點。
所有人都在等待著阿里斯特教授的離開。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這位不請自來的先生卻并沒有像往常一樣,說完場面話便轉身離開。
他竟一反常態,十分自然地在長桌旁找了個空位坐下,微笑著加入了這場本與他地位不相稱的學術研討會。
“恕我冒昧,”他對那位激進派教授說道,“關于您提到的‘精神共鳴’的普適性,我有一些不成熟的看法,或許可以與您探討一下……”
那教授微微愣了一下,隨后露出受寵若驚的表情,在阿里斯特教授的面前拘謹的像個學生。
換成赫克托教授在這里大概也好不到哪里去。
雖然他們在學徒們的面前是高高在上的神靈,但在“大賢者的得意門生”面前還是差了不止一點。
不只是實力。
更是學術上的威望。
在這謙卑氛圍的簇擁下,阿里斯特開始發表講話,對這些學術地位遠低于他的學者們逐一進行“指點”。
他的見解一針見血,邏輯無懈可擊,卻讓在場的每一個人都感到一種莫名的拘謹與壓力。
原本熱烈自由的討論氛圍,瞬間變得像一場刻板的匯報會,即使是最有想法的導師也選擇了沉默。
只有石頭和石頭才能擦出火花,石頭和雞蛋只會碰出蛋黃來。在說了也沒用的情況下,他們選擇什么也不說。
當這場詭異的研討會終于宣告結束時,所有的導師和教授都如蒙大赦,幾乎是馬不停蹄地逃離了現場。
就好像下課了一樣。
看著人去樓空的房間以及那些如林鼠一般逃竄的學者們,阿里斯特的表情漸漸冷了下來。
他知道那些人怕自己,也很滿意他們的謙卑,但對他們“順從的抗拒”還是感到了一絲不滿。
這是學邦的聰明人與帝國的聰明人最大的不同,他們不管同意還是不同意都會說“是,教授”。
然后一些人會真的聽話,故意把事情搞砸,一些人會偷偷反著來,在被發現之后裝傻。
靠這幫老鼠能把虛境研究明白才怪了!
阿里斯特轉身看向墻角的落地鏡,鏡中那團不祥的灰霧依舊盤踞在他的倒影之側,仿佛是他與生俱來的影子。
“真是浪費時間,我為什么要和一群連門都不知道在哪里的家伙分享我的學識,我的手下比這些玩意兒好用一百倍。”
他揮了揮食指,引導著茶壺給自己倒上了一杯紅茶,即使是茶水匯入杯中的水流聲也掩蓋不了他聲音中的不耐。
他的“神格”發出一聲輕笑,用溫和的聲音勸慰他:“淡定,這只是演戲而已。你不妨學一學你的對手,他就在很耐心地從最小的事情做起……你看他什么時候埋怨過?哪怕是最卑微的冒險者,他也能耐心的和他們成為朋友。”
阿里斯特嗤之以鼻。
“我為什么要和他一樣做這種無聊的事情。”
冥冥之中的聲音耐心地說道:“當然是為了,積攢‘影響力’。”
不等阿里斯特開口,它繼續說道。
“你早就應該察覺到了吧,不管是源力還是其他超凡之力,其本質其實都是一種名為‘相信’的力量。當然,在奧斯帝國統治的土地上,這個是不方便公開談論的敏感話題,所以你們這些滑頭揣著明白裝糊涂,為了在不提到信仰這個詞的情況下發明了成千上百種力量的形式來間接研究這個課題,譬如什么源力……我說的對嗎?”
阿里斯特眼睛微微瞇起,那雙深邃的眸子里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隨即,他的嘴角忽然翹起一抹玩味。
“呵呵,被你發現了,我是不是該給你頒個獎?”
他的神格用溫和的聲音低語。
“頒獎就不必了,這沒什么難度,畢竟我就是你。而且……將我送到你身邊的存在,也曾和你一樣年輕。”
年輕。
呵呵。
阿里斯特淡淡笑了笑,心中不以為然。
這算是挑明了吧?
不過無所謂了,他見到它的第一眼就猜到了些什么。畢竟他研究了二十多年的虛境,能不清楚這家伙背后藏著什么鬼東西?
無非是相互利用罷了。
至少,它給出的好處不錯,甚至比大賢者給自己的還要豐厚。
能夠不必依賴于虛境就能獲取那比源力更接近超凡根源的力量……這讓他感覺自己那停滯已久的瓶頸就在眼前不遠了。
即便它勸說自己,不必太在意超凡之力,他的神格是凌駕于一切超凡之上的存在。
“有個這么懂我的家伙住在我的腦袋里,還真是讓人感到不快……那么,接下來呢?”阿里斯特的聲音恢復了冷靜,他已經決定,要聽聽這個“自己”有什么高見。
那團灰霧似乎對他的合作態度非常滿意,翻滾得更加愉悅了。
“首先,你需要打造一個有潛力被神話的‘人設’,然后讓它在更多的人心目中……深入人心,就像剛才那樣。”
“你該不會覺得那些學者喜歡我吧。”阿里斯特嘲笑了一聲。
那神格用愉快的聲音說道。
“你不需要他們喜歡你,畏懼也是一種信仰,地獄里的惡魔們就在利用這一點不是嗎?”
阿里斯特微微瞇了瞇眼睛,突然開口說道。
“我有一個問題。”
那團扭曲的灰霧仿佛他最忠誠的仆人,在鏡子里溫順的行了個禮。
“什么問題?我的主人。”
無視了那謙卑的姿態,阿里斯特目光銳利地盯著鏡子里的灰霧,用慢條斯理的聲音說著帶有一絲嫉妒的話語。
“你說你最初找到的人不是我,我很好奇是誰?”
神格發出一聲輕笑,反問道:“這重要嗎?”
“你要是覺得不方便,可以不回答。”阿里斯特的語氣很平淡,仿佛只是隨口一問。
“倒也沒有不方便,而且就算我不說,你也能猜到答案,不是嗎?”
阿里斯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那昏暗的鏡子,看到了另一座塔樓里那個年輕的身影。
那張臉也在同一時間寫上了一絲陰霾。
“科林?”
“正確。”神格輕聲回答,仿佛為了照顧他的情緒。
明明就在不久之前,它才是對這個名字反應最大的家伙,甚至還需要阿里斯特反過來抑制它的敵意。
阿里斯特沉默了片刻,繼續說道。
“那你為什么放棄了?”
“我也不想,但……”那聲音罕見地帶上了一絲遺憾,仿佛是在嘆息,“一個靈魂只能擁有一個神格,就像一個靈魂只能有一個人格一樣。可惜了,那個前途無量的家伙已被捷足先登。”
這句話如同一道閃電,瞬間劈開了阿里斯特腦中的所有迷霧。
他陷入了沉思,臉上那份屬于學者的嚴謹與冷靜,漸漸被一抹了然的笑意所取代。
“原來如此……難怪他總是做這些多余的事情,原來是在積攢信仰之力,倒是我小瞧他了。”
不過也沒辦法,誰會想到一個帝國的親王會扛起篡奪神權的大旗呢?
源法學派的少數魔法師們雖然大概領悟了源力就是信仰之力的奧秘,但這不意味著他們就能從人們的信仰中收集這股力量。
大多數時候,他們仍然需要借助圣西斯的名義來完成這個過程的,也唯有神靈才能將人們離散的信仰收集。
貴族們也是一樣。
追名逐利和嘩眾取寵是他們與生俱來的本能,而這同時也是祖先留給他們的“成圣”路徑之一。
他們沒法靠自己成為一段傳奇,但以圣西斯的名義卻可以。
而科林的表現,無疑是符合這一點的。他身上的圣光一點兒也不比那些虔誠的牧師們少,甚至連圣城的貴族們都認可他的榮耀,沒有人會覺得他是在挖圣西斯的墻角,只會贊美他繼承了先輩的榮耀。
阿里斯特毫不懷疑,自己說出去都沒人會信,反而會覺得他才是異端,是瘋語者。
不過,那冥冥之中的聲音卻對阿里斯特的領悟表示了贊許。
“恭喜你發現了真相。”
阿里斯特的目光變得漸漸銳利。
“他身上的神格來自于誰?”
“那我就不知道了,”神格的聲音帶著一絲事不關己的慵懶,“也許是我父親的老‘朋友’吧。”
“老朋友?”阿里斯特的眉頭皺起。
神格出乎意料的坦誠,直接了當說道。
“嗯,我猜是諾維爾,它很喜歡鉆研神秘學的學者,探索迷霧背后真相的偵探……以及,所有癡迷于挖掘真相的人。”
“混沌。”
阿里斯特的聲音帶上了一絲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忌憚。
雖然他早就猜到了這種可能性,但那畢竟只是他的猜測,遠沒有親耳確認來的震撼。
作為學邦的教授,他自然是理解混沌的,也很清楚學者最容易受到哪一類混沌的污染。
不過,他不會像那些一聽到污染就嚇得半死的林鼠們一樣,像個沒頭蒼蠅一樣大驚小怪、到處亂竄。
污染只是一種說法而已。
所有圣西斯不愿意祂的仆人們接觸的力量,都可以被冠以污染的名字加以批判。
其中也包括來自魔神的力量。
地獄的惡魔們不也用的挺開心的么,還和帝國打的難解難分,也沒見他們自己把自己給玩死了。
混沌,當然也是可以利用的。
只是掌握這些力量的人,不會和別人說罷了。
神格微笑著說道:“你們的確如此稱呼我們。”
阿里斯特聲音沙啞的說道。
“我其實有猜到,只是……我還以為你來自諾維爾。”
似乎聽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話,神格笑了笑。
“哈哈……為什么?因為我的形態是‘霧’嗎?其實我也可以幻化成別的形狀,反正只有你能看見我。”
說話間,那團扭曲的灰霧飄散開來,在空中變換著形狀。時而像一柄象征著殺伐的利劍,時而又像一頂代表著權力的王冠,
最終,它又重新化作一縷輕煙,纏繞在了他手指上那枚象征著索恩結社權力的戒指上,溫順的就像一只無害的麻雀。
“我只是有些遺憾,沒想到在混沌的眼里,我不是一個學者。”阿里斯特淡淡笑了笑,沙啞的聲音卻不像有任何的遺憾。
“遺憾?學者?你在說你自己?還是在說剛才的那些教授?”傲慢的神格打趣了一句,倒是一點兒也沒有傲慢的感覺。
阿里斯特看著鏡子里的自己的手,用冷漠的語氣問出了自己最關心的另一個問題。
“那么,你的父親是誰?既然不是諾維爾的話。我想大概也不是永饑之爪,或者毀滅之焰。”
“我不是早就告訴你了嗎,”那聲音親密地低語著,仿佛情人間的耳語,“我是你心中的傲慢。”
“至于我的父親,自然是阿瓦諾大人——那頂戴在這片宇宙中所有傲慢者顱頂的王冠。”
“唯有祂才有資格,為真正的王者戴上永垂不朽的王冠!”
阿里斯特呵呵笑了笑。
“那我怎樣才算戴上了王冠?成為賢者?”
“那不重要,那是凡人的頭銜。”
他的神格輕輕笑了笑,扭動著那灰色的身形,從他枯瘦的指尖飄回了他的影子里。
“等有一天,你不必從鏡子里看見我,而是能看見無處不在的我……如此你就會成為地上的神靈。”
“從那以后,你的對手將不再敢輕易的殺死你,因為死去的你會比活著的你更可怕。你將從死亡中獲得永恒,成為一群人心中永不磨滅的烙印,就像178號虛境中正在發生的事情。”
扭曲的灰霧從鏡子里隱去了身形,只留下了一句意味深長的話語。
“可別讓你的對手領先了,未來的世界會比你腳下的這座高塔還要繁榮且擁擠。”
目送著灰霧的消失,阿里斯特陷入了長久的沉思,對接下來要做的事情似乎已經有了主意。
而與此同時,大賢者之塔的另一邊,一位年輕的學徒正懷著忐忑的心情將筆記本遞到了羅炎的面前。
那筆記上寫滿了算式。
羅炎的視線快速地從紙頁上掃過,直到他看見了最后一行。
他眸子里的驚訝,漸漸變成了驚喜,就像抽到了一張ssr卡一樣。
歐拉-拉格朗日方程!
“導師……”
伊拉娜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是為自己即將開口的那個“不成熟的想法”而感到羞臊。
那畢竟是詹姆斯·瓦力導師都沒有完成的課題,搞不好那位導師還是個白銀級乃至黃金級的強者。
而自己,只是個剛剛學會魔法的學徒而已。
不過——
科林殿下眼中的期待卻給了她說出口的勇氣,讓她可以無所顧忌地將心中的喜悅分享給他。
“還記得之前我和您提到的‘路徑尋優方程’嗎?”
“我可能……真的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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