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音結界是個偉大的發明。
可惜魔王不寫日記，否則他一定會在日記里寫下這句話，而說不準這句話將成為第二紀元史詩尾聲最耐人尋味的一筆。
一夜無話。
翌日清晨，肆虐了一夜的風雪終于停歇，冬日的晨輝將云杉林上的積雪映得格外刺眼。
總督府的官員騎著一匹快馬，踏著積雪早早趕了過來，恭敬地遞上了地契過戶的相關手續。
“殿下，手續已經為您辦妥，請您過目。”
貴族的事情辦得總是很快。
這一點無論是在德瓦盧王朝時期，還是在圣光議會時期，都沒有本質上的區別。
坐在門廳的沙發上，羅炎將手中的文件簡單翻了翻，在最后一頁簽下了“羅克賽·科林”這個名字，并將這座莊園正式登記為“云杉莊園”。
名字是他自己取的，沒什么特別的意味兒，僅僅只是因為窗外那片云杉林確實好看。
“恭喜您，殿下。從今天起，您腳下的這片土地就正式屬于您了！”總督府的官員滿面春風地握著科林親王的手，舍不得松開，“如果您需要翻新或者擴建，我們這邊可以為您提供——”
看著這位過于熱情的先生，羅炎輕輕咳嗽了一聲。
“不必了，就保持原樣就好。”
終于意識到了自己的冒昧，那總督府官員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總算松開了忘記松開的手。
“好的好的，那我就先告退了……祝您生活愉快！有任何需要辦的事情，請盡管通知我就好！”
羅炎將這位先生送到了門外。
然后，他目送著那道身影翻身上馬，隔一會兒便回頭揮一揮那只凍僵的右手，直到最終消失在了白雪皚皚的盡頭。
看得出來這位先生的心情很好。
羅炎推測，估摸著是艾拉里克總督參考了龐克的建議，將招商引資作為考核總督府官員的重要業績指標。
此前借住在總督府的時候，他便聽有坊間傳聞，說設在黃昏城的總督府就要撤編了。
畢竟德瓦盧王朝已經成為了歷史，總督這個職位也就沒有了存在的意義，甚至于圣光議會是否還要繼續效忠國民議會都是個懸而未決的議題。
可以預見的是，屆時暮色行省又有一大批官員要重新安排崗位，誰都想在這個節骨眼上多做點事情，好在接下來的人事洗牌中得到重用。
目前，萊恩王國的局勢波譎云詭，王國內部的各個公爵和伯爵都沒有對新當局表態，雀木領的塞隆·加德反而成了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抵達夏宮參加制憲議會的伯爵。
埃菲爾公爵甚至將僅存的王室成員保護在了自己的宮廷，并邀請羅德王國的正規軍進駐城堡充當護衛。
而原本支持國民議會的坎貝爾大公，在得知德瓦盧全家都被殺得差不多了之后，也開始舉棋不定了。
這事讓國民議會非常被動。
他們試著搜羅了一些西奧登的罪證，但先判后審的證據顯然不足以說服所有人，也解釋不了那些死在混亂中的無辜者。哪怕王宮中的尸體可以牽強地推給被混沌挾制的海格默，死在羅蘭城外的那些人顯然沒有鍋可以甩。
與動用私刑的暴徒劃清界限更不可能。
激進的羅蘭城市民不希望他們表現出分毫的退縮，虎視眈眈的保皇派也不會因為他們的退縮而就此作罷。
奧斯歷1053年發生在坎貝爾公國的事情，似乎注定要在“始作俑者”的身上再重演一遍。
尚未從革命的烽火中走出的萊恩王國，幾乎是立刻滑向了內戰的邊緣，而且站在保皇派的背后似乎還不只是一個兩個公爵。
如果不是因為北境突然燃起的硝煙，羅德王國的大軍恐怕已經越過北部邊境了。
目前帝國的使團正在同時前往羅蘭城和雷鳴城調停，但很難說這兩支使團能發揮什么作用。
反正他不大看好。
如今的羅蘭城就像一根攪屎棍，誰握著都會沾一手的屎。而這也是為什么，他要在國民議會取得勝利之后抽身離去。
萊恩人的春天終會到來。
但不是今天。
……
隨手將地契和文件扔進空間戒指，羅炎拍了拍肩膀上的落雪，推開厚重的大門返回了主樓的門廳。
剛踏入溫暖的室內，還沒等他脫下沾著雪沫的外套，一道穿著女仆長裙的身影便悄無聲息出現在了他的身旁。
“殿下，早餐已經準備好了。”
莎拉的聲音輕柔而平穩，自然地接過了魔王肩上的外套。
“請問您打算什么時候用餐？”
羅炎在心里暗自感嘆，不愧是他的貓，進入角色的速度簡直令人嘆為觀止，不管什么身份都能演繹地得心應手。
“就現在吧，”他笑了笑，說道，“我上樓換身衣服就去餐廳。”
“好的，那我這就去廚房為您準備裝盤。”莎拉微微頷首，將外套疊在胸前轉身離開。
“等一下。”
聽到羅炎的聲音，莎拉停住腳步，微微側過身，那雙琥珀色的眸子安靜地注視著他。
“殿下，您還有什么吩咐嗎？”
“沒什么，”羅炎看著她，語氣真誠的說道，“我只是想說，昨天辛苦你了，這么大的莊園全靠你一個人忙里忙外。”
“您客氣了，殿下。”
頭頂的黑色貓耳輕輕動了動，莎拉的嘴角牽起了一抹柔和的淺笑，輕聲說道。
“能照料您的生活起居是在下的榮幸。我甚至覺得……如果這種悠閑的日子能一直持續下去就好了。”
說到這里，她頓了頓，用像是開玩笑的語氣說道。
“不如，從今天開始，我就轉職做您的女仆長好了。”
魔王啞然失笑。
“哈哈，那也太大材小用了吧。”
讓堂堂大墓地魔將、玩家眼中猶如噩夢般的史詩級boss跑去當女仆長，恐怕知道的人都得驚掉下巴。
“是嗎？”莎拉輕輕偏了下頭，微斜的黑色劉海藏住了眼角的微光，“我倒覺得……那是對我的獎勵。”
獎勵？
羅炎微微一愣，隱約從空氣中嗅到了一絲微妙的氣息，先前書房中的對白又浮現在了他的腦海——
‘您可以在我身上……盡情實驗您的理論。’
攻高防低的顯然不只是帕德里奇小姐，只攻不防的魔王顯然也在此列。
在悠悠開始調皮之前，羅炎決定不去探究自家貓咪那漸漸變味兒的孝心，輕咳一聲岔開了話題。
“說起來，你最近的廚藝進步很大……昨晚的烤肉火候剛剛好，濃湯也很有滋味，是什么時候偷偷去學了的手藝？”
莎拉聞，柔聲回答道。
“實不相瞞，是卡蓮教我的。”
羅炎的臉上浮起了一抹意外。
“卡蓮？”
“嗯。”
看著驚訝的魔王，莎拉輕輕點頭，如實說道。
“之前她在羅德王國北境隱姓埋名的那段時間，經常親自給孤兒院里的孩子們準備食物。按照您的吩咐，我在她旁邊擔任了一段時間護衛。她說要報答我，而且還說您一定會喜歡，于是就……以這種方式報答了。”
說到這里，莎拉也有點兒不好意思。
自己這算不算是被“賄賂”了？
應該不算吧。
羅炎也沒想到，那個在信徒面前不食人間煙火、猶如“奔流河之精靈”的圣女殿下，居然還有這等充滿煙火氣的居家本事。
不過轉念一想，羅炎也就釋然了。
卡蓮本就是來自羅德王國鄉下，還有個好賭的爹和不著家的媽，會這些東西倒也沒什么好奇怪的。
至于以前為什么沒看出來？
或許是那時候的卡蓮還不熟練吧。
這兩年她也成長了不少。
能同時與圣光貴族和魔都貴族打成一片，就算有自己牽線搭橋，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羅炎忽然發現，這個“學生”真是越來越像自己了。
……
早餐過后，莊園的門廳里熱鬧了起來。
換上了一身常服的卡蓮站在玄關處，一邊系著厚實的羊毛圍巾，一邊回頭對著送行的羅炎揮了揮手。
“殿下，我出門咯。”
羅炎溫和地點了點頭，囑咐了一句。
“去吧，注意安全。”
“放心啦，有艾琳殿下保護我，肯定沒有問題的。”卡蓮俏皮地眨了眨眼睛，滿臉信賴地看向了身旁的艾琳。
經過昨晚的促膝長談，兩人之間的隔閡已經徹底消除，感情也變得比之前更親近了。
站在卡蓮的身旁，今日的艾琳換上了一套低調的灰色毛呢大衣，看起來像一位家境殷實的大戶人家小姐。
聽到卡蓮的打趣，她溫和一笑，十分配合地將右拳貼在左胸口，行了一個標準而優雅的騎士禮。
“請放心交給我好了，我一定會將卡蓮女士平安帶回來。”
或許是因為卡蓮身上那股渾然天成的圣潔氣息，又或許是因為她們都懷揣著想要拯救這片土地的初衷，艾琳與這位“圣女”小姐的關系融洽得超出了羅炎的預料。
兩人約好了一起出門，打算去莊園旁邊的格拉維特小鎮上采買一些食物和日用品。
當然，采購只是順帶的。
她們真正的目的還是想親眼看一看，在新秩序的沖擊下，當地平民的生活是否受到了影響。
作為艾琳的貼身侍衛，特蕾莎自然是寸步不離，自告奮勇地兼任了馬車車夫的職位。
隨著橡木大門的關上，圣潔的氣息徹底隔絕在了門外，偌大的莊園里只剩下了羅炎一個血脈純正的人類。
馬車聲漸漸遠去。
空氣中那股刻意維持的體面也隨之蕩然無存，關于地獄的話題也在此刻終于解禁了。
“呼——可要憋死我了！”
客廳里，米婭毫無形象地伸了個大大的懶腰。
伴隨著“啵”的一聲輕響，桃心形的尾梢從亞空間中抽了出來，在空中愉快地打了個圈。
“不用偽裝的感覺真好……一直夾著尾巴還怪累的。”
正在翻書的羅炎抬起眼，看著那條甩來甩去的尾巴，溫和地笑了一下。
“會有那一天的。”
“嗯？”
“我的意思是，到時候你無需把尾巴藏在亞空間里，能以本來的面貌行走在陽光之下。”
米婭的眼睛微微睜大了一些。
桃心形的瞳孔里映著壁爐的火光，以及那道令她心動的身影。
“……真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