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很難昧著良心說,這是值得的。
……
舞臺散場之后,肖恩與康拉德部長告別,坐上了停在皇家劇院門口的豪華馬車。
伴隨著馬鞭在空氣中抽出一聲脆響,車輪碾過結冰的石板路,朝著夏宮的方向駛去。
深夜的羅蘭城一片寂靜,即使是最繁華的街區也看不見幾個行人,呼嘯的寒風是街上唯一的動靜。
車廂內,肖恩從空間戒指里取出一枚發光的魔晶擱在扶手上,接著又掏出了一本皮革封面的筆記。
筆記上密密麻麻地記錄著他踏上這片土地以來的所見所聞。
其中既有今晚與康拉德部長那番坦誠的談話備忘,也有一些不為人知的秘密——
譬如,對德瓦盧王朝的調查。
在抵達羅蘭城之后,他沒有像個無頭蒼蠅一樣被保皇派或者共和派牽著鼻子走,而是順著科林親王那天在云杉莊園的下午茶時隱晦點出的線索,暗中走訪調查了當地人口失蹤的傳聞。
憑借著帝國特使的身份與那不經意流露出的同情,他成功撬開了一位效忠于舊王朝的老貴族的嘴。
而那老貴族吐露出的真相,即便是見多識廣的肖恩,也感到了一陣徹骨的惡寒。
效忠于西奧登的守墓人組織,竟然在暗中大肆綁架平民,并用他們的靈魂作為藥引提煉所謂的圣水!
他沒想到萊恩的貴族竟然將人命視作草芥到了這般令人發指的地步,也難怪圣西斯會如此嚴厲地懲罰他們!
也正是因為了解了這些令人作嘔的罪行,今晚他在劇院里的時候,才會對那些渴望共和的羅蘭城市民產生發自內心的同情。
而也就在這時,科林親王臨別時的那句忠告,也再一次地浮現在了肖恩的腦海里——
‘務必小心徘徊在陰影中的魔法師。’
肖恩微微合上眼,仔細揣摩著藏在這句話中的線索,卻并未對這句警告本身過于上心。
作為帝國的伯爵,他本身也是一位造詣不俗的施法者,更是清楚超凡之力的本質與靈魂之間的微妙聯系。
真正擁有強大底蘊的強者,是無需用抽取靈魂這種骯臟且短視的手段來提升自己的。
想來能干出這等褻瀆之事的人,要么是為了力量不擇手段的蠅營狗茍之徒,要么便是昏聵到了極點的昏君,絕不可能是真正的強者。
然而就在肖恩合上筆記,準備閉目養神之時,行進中的馬車卻是出現了一絲異樣。
只見那原本透過車窗照來的稀疏街燈,忽然一盞接著一盞消失,很快整條街都墜入了一片濃稠的黑暗。
雖然羅蘭城的路燈并不多見,但眼下馬車還沒有開出內城,仍然行駛在最繁華的街上。
這路燈似乎滅得快了些。
肖恩微微皺眉,敲了敲身前的木制隔板。
“停車。”
坐在前面的車夫沒有給出任何回應。
他就像沒聽見似的,不僅沒有拉緊韁繩,反而任由那馬蹄越來越急,車輪在石板路上碾出急促的聲音。
肖恩的眉毛微微上揚,臉上卻并未露出任何驚慌,有的只是身為貴族的從容與鎮定。
他的右手按在了腰間的魔杖上,隨著一股魔力的涌動,杖尖鑲嵌的紅寶石綻放出刺目的微光。
作為一名謹慎的施法者,他沒事就喜歡往杖尖的寶石注入魔力,而如今果然派上了用場。
短短一秒鐘的時間,十二道高階防護咒語如同無形的鎧甲,層層疊疊地加持在了他的身上。
做好了萬全的準備,他好整以暇地靠回椅背,一如既往優雅的聲音帶上了一絲威嚴。
“你想帶我去哪兒?”
回應他的仍然是沉默。
肖恩的眼神漸漸帶上了一絲冷意,隨著他意念微動,車窗前方的小窗猛地開啟。
就在他要將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拽進車廂里的時候,那車夫的腦袋忽然發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轉向,以詭異的姿勢望向了他。
只見那空洞的眼眶中根本沒有瞳孔,只有兩團跳躍的幽藍色狐火,以及緩緩流轉的湛藍色符文。
“你就這點本事嗎?”
肖恩冷笑一聲,指節上的戒指微微一閃。
隨著那魔光的閃爍,一道透明的絲線如出鞘的利刃,無聲劃過了那車夫的耳旁。
嗡——!
木質的橫梁印上了一道整齊的裂痕,而那車夫的臉頰上也留下了一道深可見骨的傷痕。
“我想,你最好立刻向我解釋一下,是誰派你來的,”端詳著那張因為恐懼而呆滯的臉,肖恩慢條斯理地說道,“下一次,我可不會打偏了。”
他正愁找不到那些隱藏在陰影中的老鼠,而現在線索竟然主動送上了門。
也好。
省得他費那力氣調查了。
然而,詭異的一幕再次發生。
那呆住的車夫仍然沒有開口解釋,反倒是那僵硬的嘴角,漸漸上揚咧到了耳根。
肖恩的眼神微微一凝。
他敏銳地注意到,那車夫臉頰上的傷口竟沒有流出一滴血,翻卷的皮肉呈現出死寂的蒼白。
這家伙——
根本不是活人!
一股直刺骨髓的寒意,瞬間席卷了肖恩的全身,也讓他真正感到了一絲毛骨悚然。
從坐上馬車到現在,他竟然沒有察覺到坐在那兒的是一只亡靈!?
沒有一瞬間猶豫,他立刻放棄了抓活口的想法,誦念神圣的咒語呼喚圣光的力量。
然而就在那乳白色的光芒剛剛凝聚到杖尖的一瞬,整個車廂忽然被一道幽藍色的光芒纏繞!
那光芒就像蔓藤一樣,以不可思議的速度爬遍了整個車廂,并順著他的腳踝爬上了他的魔杖。
肖恩驚愕地看見,那剛剛凝聚成型的圣光,就如落在巖漿中的冰塊一般土崩瓦解!
而他封印在戒指中的“水銀之刃”,也在匯聚成型的瞬間如摔碎的玻璃一般,散成了漫天的銀色液滴。
一同被無情驅散的,還有他施加在身上的十二道高階防護咒語!
他所做的一切準備,在這股超規格的力量面前竟是不堪一擊!
“不對!這不是……亡靈魔法!你……到底……是什么人!?”
肖恩艱難地從牙縫里擠出了這句話,調集全身的精神力,試圖與那席卷而來的魔力對抗。
然而他很快便絕望地發現,不只是流淌在體內的魔力,就連身體本身都失去了控制,想動彈一下手指都難!
魔杖掉在了地上。
他感覺自己就像一條被按在案板上的魚,全身的血液就像結成了冰,和身后的座位融成了一體。
坐在前面的車夫仍然維持著之前的表情,唯一的區別只是那上揚的嘴角掛上了一抹嘲諷。
豆大的汗珠從肖恩的額前涌出。
周圍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時間仿佛失去了意義,一分一秒的流逝被無限拉長。
仿佛過了一個世紀那么久。
就在他快要無法忍受那煎熬的時候,一聲清脆的槍響忽然打破了車廂內外的寂靜。
“砰——!”
沒等他回過神來,劇烈的痛楚便鉆破了他的胸口,緊接著滾燙的鮮血涌上了喉嚨。
也就在這同一時間,包圍車廂的黑暗瞬間崩塌,刺目的陽光也在同一時間涌入了車廂,刺痛了肖恩漸漸渙散的瞳孔。
喧鬧的聲浪如同海嘯一般灌入他的耳朵。
他艱難地轉動眼球看向窗外,這才驚愕萬分地發現,他的馬車根本沒有行駛在漆黑偏僻的小巷,而是就停在距離皇家劇院不遠的繁華大街!
不止如此——
他對時間的感知也發生了偏斜,早上八點的太陽正照耀著白雪皚皚的街道,也照亮了周圍一張張驚愕的臉。
他的馬車竟在這里停了一整晚!
而就在他馬車的正前方,一名穿著舊軍裝的年輕人正舉著手中的羅克賽步槍,直直地對準著他的車廂。
圣西斯在上——
這只躲藏在陰溝里、自始至終都沒敢露面的老鼠,竟為他設計了如此蹩腳且拙劣的死亡!
對于一個自傲的魔法師來說,再也沒有比這更屈辱的死法了。
面對迅速沖上來的警衛,那年輕人沒有絲毫反抗的打算,扔掉了武器束手就擒。
而就在警衛們將他按倒在地的時候,他用盡全身的力氣,朝著周圍被嚇傻了的人們大聲呼喊著什么。
人群陷入了混亂。
有人尖叫著逃跑,也有人呆立在原地,還有人沖到了馬車周圍,甚至有人吹著口哨叫好。
鮮血染紅了肖恩的禮服。
他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么,但碎裂的心臟已經無法為他提供發聲的力氣,只有黏稠的血沫從嘴角溢出。
看著那個被警衛按倒在雪地中的可憐人,肖恩的瞳孔漸漸褪色,腦海中只剩下最后一個念頭。
竟暗殺帝國元老院的貴族——
不管幕后黑手是誰,他們都徹底的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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