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潭東南的山村,一到夏日就悶得像口蒸籠。蟬在老樟樹上嘶叫,陽光把山路曬得發燙,連風都裹著股草木的腥氣。十六歲的阿強,總愛趁著午后大人歇晌,揣著彈弓往山里跑
——
那天他追一只花斑兔,追到半山腰,卻看見陡坡上藏著條窄窄的小徑,青石板被草木遮著,只露出半截,像是誰故意藏起來的。
“這路以前咋沒見過?”
阿強心里犯嘀咕,兔兒早沒了影,可小徑盡頭飄來股奇怪的味,混著泥土和腐葉,還有點說不出的涼。他撥開齊腰的茅草往上走,石板上長著滑膩的青苔,每走一步都得扶著旁邊的野竹。走了約莫半柱香的功夫,眼前突然亮了
——
一座老宅藏在竹林深處,黑瓦塌了半邊,土墻上爬滿了爬山虎,綠得發暗,大門半掩著,像張半開的嘴。
阿強的心跳快了幾分,他踮著腳往院里瞅:雜草長得比人高,狗尾草在風里晃,中間的石桌裂著道大縫,石凳倒了兩張,凳腿上沾著些暗綠色的苔蘚,像是多年沒動過。他剛要轉身
——“沙沙……”
一陣輕響從堂屋傳來,不是風吹草的聲,倒像有東西在地上爬,還混著幾不可聞的低語,細得像蚊子叫。
阿強猛地回頭,腳卻像被釘在了地上,挪不動半分。腿肚子發緊,手心冒冷汗,他想喊,喉嚨卻像被堵住,只能眼睜睜看著半掩的大門
“吱呀”
一聲,緩緩推開。
一群人走了進來,足有七八個,都穿著深青色的短褂,袖口褲腳扎得緊緊的。為首的是個白發老者,背不駝,腰板挺得直,穿一件洗得發白的土布衫,領口繡著個暗綠色的蛇形紋樣。他的臉皺得像老樹皮,眼睛卻亮得嚇人,掃過院子時,阿強覺得那目光像針,扎得他后背發疼。
可更讓阿強驚得差點叫出聲的是
——
人群里,竟有他爺爺!爺爺平時總穿件藍布褂,今天卻也換了深青短褂,頭發梳得整整齊齊,嘴角繃得緊緊的,雙手攥著袖口,眼神里沒有平時的溫和,只有說不出的嚴肅。阿強剛要張口喊
“爺爺”,爺爺突然朝他的方向瞥了一眼,眼神冷得像冰,還輕輕搖了搖頭
——
阿強的話卡在喉嚨里,趕緊往旁邊的草垛后縮了縮,只敢露出半只眼睛。
老者走到石桌前,盤腿坐下,從懷里掏出個巴掌大的木牌,牌上刻著密密麻麻的紋路,像是蛇在纏繞。他把木牌放在石桌上,雙手合十,閉起眼睛,嘴里念起了咒。那聲音很低,像從喉嚨深處滾出來,聽不懂字句,卻讓人心里發慌,院子里的風突然停了,連蟬鳴都沒了,只有老者的咒語在空氣里飄。
阿強聞到一股淡淡的腥味,越來越濃,像是蛇身上的味。他剛要低頭,就聽見
“嘶嘶”
的響
——
從老宅的墻角、草垛下、甚至堂屋的破門檻后,鉆出了一條條蛇!有烏梢蛇,灰黑色的身子在草里滑;有銀環蛇,黑白相間的鱗片閃著冷光;還有些說不出名字的小蛇,細得像筷子,密密麻麻地往石桌爬。
不過片刻,院子里就爬滿了蛇,它們繞著石桌圍成個圈,頭都朝著老者,吐著分叉的信子,“嘶嘶”
聲連成一片,聽得阿強頭皮發麻,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他緊緊攥著草垛里的茅草,指節泛白,連呼吸都不敢重
——
他長在山里,見過不少蛇,可從沒見過這么多蛇聚在一起,還這么聽話。
突然,老者睜開眼睛,右手往空中一揮,嘴里的咒語猛地拔高。圍著石桌的蛇群像是接了命令,突然動了起來!它們順著石桌的邊緣往上爬,相互纏繞著,先是形成一個圓,接著圓中間冒出個
“頭”,后面拖出
“尾巴”——
竟是一條蛇組成的
“龍”!那
“龍”
在石桌上緩緩游動,鱗片反光,像是活的一樣。
沒等阿強看夠,蛇群又變了樣
——“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