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河鎮的秋總是來得早,剛過九月,路邊的梧桐葉就簌簌往下落,卷著塵土貼在沙河鎮中學的圍墻上。這所中學坐落在鎮子邊緣,一半挨著農田,一半靠著廢棄的磚窯廠,平日里倒也有書聲瑯瑯,可一到夜里,便只剩風吹過空曠操場的嗚咽聲,像極了老人的嘆息。
李中平是今年剛到這兒的代課老師,二十出頭的年紀,臉上還帶著大學畢業生的青澀。他老家就在鄰鎮,當初看到沙河鎮中學招代課老師的公告時,沒多想就報了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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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來是離家里近,能時?;厝タ纯茨赣H;二來是他打小就敬佩老師,總想著能站上講臺,把自己知道的東西教給孩子們。可真到了這兒,他才發現這所老學校比他想象中更
“冷清”,尤其是晚上,教職工宿舍大多空著,只有他和看門的老保安張叔兩個人住。
李中平膽子小,這是從小就有的毛病。小時候走夜路,總覺得背后有人跟著,得一路小跑著回家;現在住在學校宿舍,每天晚上下了自習,他都要趕緊鎖好門,連窗戶都要仔細檢查兩遍才敢睡覺。這天晚上,他照例送完最后一批學生出校門,回到宿舍剛想燒點熱水,卻突然一拍腦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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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案落在教室里了。明天早上第一節就是他的課,沒教案可不行。
他看了眼墻上的掛鐘,已經九點半了,學校早就熄了燈,整個校園黑沉沉的,只有校門口的一盞路燈亮著,昏黃的光勉強照到教學樓門口。李中平猶豫了半天,還是咬咬牙拿起手電筒,揣著鑰匙出了門。
夜里的風比白天涼多了,吹在臉上像針扎似的。他沿著操場邊的小路往教學樓走,手電筒的光在地上晃來晃去,照得路邊的雜草影子歪歪扭扭,像一個個站著的人。走著走著,他突然覺得背后有點不對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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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像是有輕輕的腳步聲跟著他,不緊不慢,和他的步伐正好錯開。他心里一緊,猛地回頭,手電筒的光掃過去,空蕩蕩的路上只有落葉在風里打旋,什么都沒有。
“肯定是風吹的聲音,別自己嚇自己?!?
他小聲嘀咕著,加快了腳步。可沒走幾步,那腳步聲又響起來了,這次還帶著點若有若無的衣角摩擦聲。他攥緊了手電筒,手心全是汗,連呼吸都放輕了。好不容易走到教學樓門口,他幾乎是跑著沖了進去,樓道里黑漆漆的,只有應急燈亮著微弱的綠光,照得墻壁上的標語都透著詭異。
他的教室在二樓,走上樓梯時,每一步踩在臺階上的聲音都格外響,在空蕩的樓道里來回回蕩。他不敢抬頭,只盯著自己的腳,飛快地走到教室門口。掏出鑰匙插進鎖孔,“咔噠”
一聲,鎖開了。推開門的瞬間,一股淡淡的塵土味撲面而來,混雜著舊書本的油墨香。月光從窗戶里透進來,灑在課桌上,形成一片片斑駁的光影,有的像人的側臉,有的像伸出的手。
李中平定了定神,把手電筒的光打向教室后面的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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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教案就放在那里。他快步走過去,拉開柜門,在一摞作業本下面翻找著。就在他指尖碰到教案封面的那一刻,突然覺得后頸一涼,一股陰冷的氣息順著衣領鉆進來,像是有人在他背后對著他呼氣。
他的身體一下子僵住了,心
“咯噔”
一下沉到了底。那種不祥的預感像潮水似的涌上來,讓他渾身發麻。他慢慢地、慢慢地轉過頭,眼睛死死盯著講臺的方向。
月光下,一個人影靜靜地站在講臺上,背對著他,一動不動。那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中山裝,頭發花白,梳得整整齊齊,看起來像是個老教師。李中平的心跳陡然加快,聲音都在發顫:“誰……
誰在那里?”
那人沒動,也沒說話。教室里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砰砰”
的,像要從嗓子眼里跳出來。李中平咽了口唾沫,又提高嗓門喊了一聲:“請問您是哪位老師?這么晚了怎么還在這兒?”
這次,那人好像終于聽到了。他慢慢地、慢慢地轉過頭來。
李中平的眼睛瞪得溜圓,手電筒
“啪”
地掉在地上,光對著天花板,照得屋頂的蛛網清清楚楚。他看到了
——
那個老頭的臉確實是人的臉,皺紋深刻,嘴唇干裂,可他的頭顱,竟然像個沒有關節的球似的,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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度的角度慢慢轉了一圈,而他的身體,自始至終都沒有動一下!
“鬼……
有鬼??!”
李中平只覺得頭皮發麻,雙腿發軟,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他想跑,可雙腿像被釘在地上一樣,怎么都挪不動。他眼睜睜地看著那個老頭站在講臺上,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眼神里沒有惡意,只有一種說不出的悲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