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習(xí)俗像是一層保護膜,護著王家,也護著通濟橋的安寧。可在2003年的夏天,這層保護膜被徹底打破了。那年,縣里要翻修通濟橋,施工隊的挖掘機剛挖到第三個橋墩,就挖出了一截小小的骨頭。起初沒人在意,以為是野狗的骸骨,可越挖越多,最后竟然清理出二十余具嬰兒骸骨。
王老漢接到消息時,正在給剛撈上來的一具尸體穿壽衣。他扔下針線就往橋上去,遠遠地就看見施工隊的人圍在橋墩邊,一個個臉色慘白。他擠進去一看,那些骸骨被碼得整整齊齊,每具骸骨下面都壓著一塊青磚,磚上用朱砂刻著“往生”二字。最顯眼的是中間那具骸骨,手腕處還纏著一截褪色的紅繩,和父親當(dāng)年撈到的女嬰身上的紅繩一模一樣。
“是被人刻意埋在這里的?!贝謇锏睦现自诘厣希侄荚诎l(fā)抖,“這橋墩是清朝時修的,難道這些娃……”話沒說完,就被一陣風(fēng)吹得咽了回去。那天下午,有個年輕的施工隊員突然發(fā)瘋似的哭喊,說看見一群穿紅衣的小孩圍著他要糖吃。施工隊的老板嚇得連夜請了道士來做法,可道士剛到橋邊,羅盤就轉(zhuǎn)得停不下來,連說“此地陰氣太重,管不了”,轉(zhuǎn)身就走了。
王老漢沒說話,回家里取了一筐紅紙包的桂花糖,又抱了一堆童鞋和奶瓶。他蹲在橋墩邊,把糖一顆一顆放在骸骨旁邊,嘴里念叨著:“吃糖了,甜著呢。阿姨給你們買了新鞋,穿上就不冷了,跟我走,我?guī)銈冋业铩!彼穆曇艉茌p,卻蓋過了施工隊的嘈雜。奇怪的是,當(dāng)他把最后一顆糖放下時,原本刮得正緊的風(fēng)突然停了,橋洞下的哭聲也消失了。
后來,施工隊改了方案,把那些骸骨小心翼翼地遷到了后山的向陽處,又在橋頭立了一塊“嬰靈安魂碑”。王老漢每天都會去后山看看,給那些小墳堆上撒點桂花糖,再去橋頭擺上干凈的童鞋。有人問他,這些禁忌真的有用么?王老漢指著橋邊的老槐樹說:“你看這樹,三百年了還這么茂盛,就是因為這些魂兒被安撫住了。我們撈尸人,撈的不是尸體,是人心,是冤魂的念想。”
如今王老漢已經(jīng)七十多歲了,背駝得像座小橋,卻依然每天坐在橋頭的老槐樹下。他的兒子不愿意繼承撈尸人的行當(dāng),去城里打工了,臨走前給父親裝了個電話,讓他有事就打電話??赏趵蠞h從來沒打過,他知道,只要他還在橋頭坐著,只要那些禁忌還在,洸府河的水就會安安穩(wěn)穩(wěn),通濟橋的魂就不會散。
有天傍晚,王老漢正往河里丟桂花糖,兒子突然回來了,手里拎著一個包裹。他打開包裹,里面是幾雙繡著桂花的童鞋,還有一大罐桂花糖?!暗?,我想通了,”兒子蹲在他身邊,像小時候那樣靠在他肩上,“王家的規(guī)矩,不能斷。以后,我跟您一起守橋?!?
王老漢沒說話,只是把手里的木槳遞給兒子。夕陽照在父子倆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長,落在通濟橋的青石板上。橋洞下,河水緩緩流過,帶著桂花糖的甜味,流向遠方。偶爾有晚歸的行人經(jīng)過,會看見橋頭的父子倆,還有那些整齊擺放的童鞋和奶瓶,聽見王老漢輕聲說:“子時快到了,咱回家,別讓那些娃等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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