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濟寧的秋老虎格外頑固,鐵塔寺西側的拆遷工地上,老周的汗衫能擰出半盆水。這片雜草瘋長的廢墟盤踞在城區(qū)腹地幾十年,青磚縫里鉆出來的拉拉秧纏著斷墻,風一吹就發(fā)出“沙沙”的聲響,像誰藏在暗處磨牙。老周攥著撬棍的手突然一僵——剛才眼角余光掃過那面搖搖欲墜的西墻,窗欞朽木上竟晃過個小小的黑影,看輪廓像個裹著襁褓的嬰兒。
“周叔,發(fā)啥呆呢?這堵墻再不拆,明天機器進不來!”徒弟小三扛著鐵錘跑過來,工裝后領沾著草屑。他順著老周的目光看去,只見到破窗洞里塞著的枯枝,“您這幾天老疑神疑鬼的,難不成真信那些老輩人的胡話?”
老周沒接話,往手心吐了口唾沫重新攥緊撬棍。他打小在這附近長大,奶奶臨終前攥著他的手反復叮囑:鐵塔寺西的育嬰堂廢墟,月夜千萬別靠近,窗欞上有嬰魂等著找媽媽。那時候他只當是老人嚇唬小孩的戲,直到三天前工地開工,第一個夜班就出了怪事——值夜的老王頭凌晨三點瘋了似的跑出工地,說看見滿墻窗洞里都趴著嬰兒,小拳頭敲著朽木喊“要媽媽”。
“轟隆”一聲悶響,西墻底部的青磚被撬松了一塊,露出個黑黢黢的洞口。小三舉著安全帽里的手電筒湊過去,倒抽一口涼氣:“周叔,這是啥?”光柱里,一口井口嵌在地基深處,井口被半塊斷裂的青石板蓋著,石板邊緣刻著模糊的蓮花紋,正是民國年間寺廟常用的樣式。
工地上的人全圍了過來,項目經(jīng)理蹲在井口邊打量半天,朝老周揮揮手:“老周,你經(jīng)驗足,下去看看深淺,要是不影響地基就填上。”老周心里發(fā)怵,卻架不住眾人的目光,系上安全繩慢慢滑進井里。井壁濕漉漉的,沾滿了青苔,手電筒照上去時,他突然發(fā)現(xiàn)壁上刻著密密麻麻的小字,湊近一看,全是歪歪扭扭的“媽媽”,有的刻得淺,像剛會抓筆的孩子劃的,有的刻得深,連磚縫都裂開了,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
“上面咋樣?”項目經(jīng)理在井口喊。老周剛要應聲,腳下突然踢到個硬邦邦的東西,彎腰一摸,是個銅制的長命鎖,鎖身上刻著“長命百歲”四個字,邊緣已經(jīng)氧化發(fā)黑,明顯是民國時期的物件。他心里咯噔一下,順著井壁往下摸,竟摸出一串長命鎖,有的掛著細小的銀鏈,有的鎖芯里還塞著干枯的胎發(fā)。
當老周抱著一大摞長命鎖爬上來時,工地上靜得能聽見風吹野草的聲音。小三突然指著老周的褲腿尖叫:“血!周叔,你褲腿上有血!”老周低頭一看,褲腳確實沾著暗紅色的痕跡,可井里明明只有青苔和塵土。項目經(jīng)理臉色發(fā)白,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拽著老周往工地辦公室跑,抽屜里翻出一本泛黃的舊報紙,1937年的《濟寧日報》,頭版邊角處印著一行小字:鐵塔寺育嬰堂停辦,嬤嬤王氏自縊,遺血書一封。
報紙的字跡已經(jīng)模糊,項目經(jīng)理卻記得更清楚的版本——他爺爺曾是當時的警員,臨終前說過那封血書的內容。1937年冬天,日軍逼近濟寧,城里的富戶紛紛逃難,育嬰堂斷了接濟。三十多個嬤嬤帶著一百多個棄嬰守在堂里,最后糧盡彈絕,有的嬰兒活活餓死,有的在空襲中被砸傷。最后一任王嬤嬤看著奄奄一息的孩子,在佛堂的梁上系了白綾,死前用簪子刺破手指寫下血書:“百名嬰魂困于井中,盼母來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