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圍上去,發現陳二柱渾身濕透,嘴唇發紫,卻還有氣。可等他醒過來,整個人都傻了,眼神呆滯,嘴里反復念叨著“水府里都是人”“鐵鏈子磨出血了”。他娘把他帶回家,請了好幾個神婆跳大神,都沒用。后來有人說,陳二柱是闖進了龍的地盤,被龍抽走了一魂一魄;也有人說,他是看到了潭底的冤魂——那些被山洪淹死的人,被官府沉潭的犯人,都困在水府里,等著有人替他們申冤。
陳二柱傻了三十年,直到去世前一年,突然清醒了。他拉著王德順的手,說自己當年在潭底看到了一座宮殿,宮殿里擺滿了棺材,每個棺材上都刻著名字,棺材旁邊站著穿官服的人,手里拿著鐵鏈子,正往龍的身上纏。“那龍趴在地上,身上全是傷,”陳二柱的聲音很輕,“它跟我說,它不是故意淹縣城的,是要救山下的人,因為山要塌了。可沒人信它,還把它鎖了起來。它哭,是因為看到山下的人被壓死了,自己卻動彈不得。”
陳二柱去世后,村里就沒人再見過蛟龍了。有人說龍掙脫鐵鏈飛走了,也有人說它沉到潭底死了。直到上世紀八十年代,黑龍潭成了旅游景點,游客越來越多。有個攝影師為了拍日出,凌晨三點就到了潭邊,他架好相機,正要按快門,突然發現潭面上有個黑影,他以為是水鳥,沒在意,等照片洗出來,才看見照片里有條蛟龍的影子,懸在潭中央,尾巴上還掛著半截鐵鏈,背景里的霧氣中,隱約能看見許多人影。
攝影師把照片拿給村里人看,王德順一看就認出來了,那鐵鏈跟祖父描述的一模一樣。他讓攝影師把照片燒了,說:“龍不想被人看見,你拍了它,會惹禍的。”攝影師不信,把照片發表在了雜志上,結果沒過多久,他就在一次登山中摔斷了腿。有人說這是巧合,也有人說,是龍發怒了。
如今的黑龍潭,依舊是泰安的勝景。游客們拿著手機拍照,感嘆潭水的清澈,聽導游講著蛟龍的傳說,只當是個有趣的故事。王德順偶爾會去潭邊走走,看著潭面上的薄霧,想起祖父的話,想起李老三的藥箱,想起陳二柱呆滯的眼神。他總覺得,那龍還在潭底,只是不出來了。每逢暴雨夜,他還是會聽見潭里傳來嗚咽聲,不像哭,倒像嘆息——是為自己的冤屈,還是為那些不信它的人?
去年夏天,泰安又下了場大暴雨。王德順站在自家門口,看著黑龍潭的方向,突然聽見一聲沉悶的轟鳴,像是鐵鏈斷裂的聲音。他趕緊往潭邊跑,只見潭面上的薄霧散了,潭水清澈見底,能看見水底的鵝卵石。從那以后,再也沒人聽見潭里的嗚咽聲了。有人說,龍終于掙脫鐵鏈飛走了;也有人說,它沉到潭底,化作了山石,永遠守護著泰安城。
王德順卻覺得,龍是解脫了。它守了這座城幾百年,受了幾百年的冤屈,如今終于能自由自在地去想去的地方了。他時常會給來旅游的年輕人講黑龍潭的故事,講李老三的藥箱,講陳二柱的遭遇,講那條掛著鐵鏈的蛟龍。年輕人聽了,大多笑著說“爺爺真會編故事”,可王德順不惱,他知道,有些故事,信的人自然信,不信的人,說了也白說。就像那潭底的龍,見過的人自然知道它的冤屈,沒見過的人,只當是個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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