菏澤城西南角,邙山余脈的緩坡上藏著一座公墓,青灰色的墓碑在松柏間錯落排布,甬道被十五年的雨水浸得發黑,磚縫里偶爾冒出幾株瘦弱的野草,剛探出頭就被往來的腳步碾平。這里的管理者凌之恒,是個讓員工既敬畏又好奇的人物。他年近五十,左臉常年籠著一層化不開的陰翳,眉骨處有道淺疤,陰雨天會泛出青灰,像蒙了層薄霜;右臉卻透著尋常人的紅潤,顴骨上一顆淺痣,笑起來時會微微凹陷。員工私下都叫他“陰陽臉”,傳他是陰間派來管陽間墳塋的差役,更有甚者說,他夜里巡邏時不用打手電,左臉的陰影能照見暗處的東西。凌之恒從不辯解,每天天不亮就繞著公墓走一圈,用抹布擦凈墓碑上的泥漬,動作輕得像怕驚擾了沉睡的人。
守墓人老萬和老劉是公墓的“活化石”,兩人搭檔了八年,見證了凌之恒從初來乍到的愣頭青變成如今沉默寡的管理者。老萬當過兵,腰間總掛著個磨得發亮的軍用水壺,壺里裝著泡了枸杞的白酒,說是能驅寒壯膽;老劉則是個慢性子,隨身揣著個黃銅羅盤,羅盤指針總在公墓西北角微微顫動,他說那地方“陰氣重,壓不住”。入秋后的雨格外纏綿,接連下了三天沒停,這天夜里更是狂風大作,閃電像銀蛇般劈開夜空,將墓碑上的照片照得慘白,雷聲震得值班室的窗戶嗡嗡作響。
“走,巡查去。”老萬灌了口白酒,抓起墻角的舊手電筒,光束在雨幕中晃出一道昏黃的軌跡。老劉捏著羅盤緊隨其后,羅盤指針轉得飛快,叮當作響。兩人踩著積水往墳區走,雨水打在傘面上噼啪作響,混合著松柏枝葉的沙沙聲,倒也不算寂靜。走到第三排墓碑時,老萬突然停住腳步,舉著的手電筒劇烈晃動了一下。
“你聽見沒?”老萬的聲音帶著酒氣,卻難掩緊張。老劉側耳細聽,風里果然飄來一陣戲曲聲,是豫劇名段《穆桂英掛帥》,唱的是“轅門外三聲炮如同雷震”,女聲清脆婉轉,卻透著股說不出的陰冷,像是從地底鉆出來的。“許是附近村里有人辦喪事,放錄音呢。”老劉強裝鎮定,可羅盤指針已經歪到了最左邊,針尾抵著銅殼嗡嗡發抖。
老萬沒說話,舉著電筒四處照。雨幕里只有黑黢黢的墓碑和搖曳的樹影,連只野狗都沒有。戲曲聲越來越清晰,像是唱者就站在身后,吐字間的氣息都能拂到后頸。兩人順著聲音往西北角走,那里是片新開發的墳區,只葬了七八戶人家。走到最盡頭的一座孤墳前,聲音突然停了,只剩下雨水打在墓碑上的滴答聲。這座墳沒有刻名字,只有一塊光禿禿的青石碑,碑前的供桌上擺著個掉了瓷的粗瓷碗,碗里盛著半碗渾濁的雨水。
“邪門……”老劉腿一軟,扶住了旁邊的樹干,樹皮上的青苔沾了滿手。老萬的手電筒照在墓碑上,突然發現碑身側面有幾道新鮮的劃痕,像是指甲刻出來的,深淺不一。就在這時,一道閃電劈過,兩人同時看見碑后閃過一個白色身影,衣袂飄飄,頭發披散著,速度快得像陣風,轉眼就消失在松柏叢里。“追!”老萬喝了聲,拔腿就追,可剛跑兩步就被樹根絆倒,手電筒摔在地上,光束歪向天空,只照見漫天雨絲。
第二天雨停了,天剛蒙蒙亮,凌之恒就被老萬和老劉拽到了墳區。那座孤墳前的供碗不見了,碑身的劃痕還在,更詭異的是,不遠處一座新遷葬的骨灰盒寄存處,大理石臺面濕淋淋的,上面印著十幾個深淺不一的手印。手印很小,像是孩童的手,指腹卻有明顯的老繭,指甲縫里還嵌著點青黑色的泥土。“凌總,這地方不能待了!”老劉哭喪著臉,把羅盤遞到凌之恒面前,指針已經轉得不成樣子,針尖斷了半截。凌之恒蹲下身,用手指摸了摸手印,指尖傳來一絲刺骨的冰涼。他抬頭看向西北角,那里的松柏比別處密得多,枝葉間還掛著一縷白色的絲線,像是戲服上的流蘇。
怪事接二連三地發生。先是年輕守墓員小李值夜班時,聽見女廁所里有梳頭的聲音,推門進去卻空無一人,鏡子上蒙著層水霧,上面用手指寫著“唱完這出”四個字;接著是公墓的貢品柜,夜里總傳來翻動聲,第二天發現供品少了些蜜餞和糕點,地上撒著幾片戲服上的亮片。員工們人心惶惶,有兩個年輕的直接辭了職,剩下的也都找各種理由請假,值班室里每天晚上都只剩老萬和老劉硬撐著。
周五晚上,凌之恒讓食堂做了幾樣熱菜,搬了兩箱白酒到值班室,說是要和大家“守夜聚餐,壯壯膽子”。除了老萬和老劉,還有三個員工來了,每個人都面色凝重,筷子撥著菜卻沒心思吃。雨又開始下了,淅淅瀝瀝的,敲得窗戶直響。酒過三巡,小李端著酒杯,聲音發顫:“凌總,我昨天看見凌總夜里去西北角了,手里還拿著個戲服盒子,是不是……是不是和那唱戲的有關系?”
話音剛落,值班室的燈突然閃了兩下,滅了。黑暗中,那熟悉的戲曲聲又響了起來,這次唱的是《霸王別姬》,“漢兵已略地,四面楚歌聲”,女聲里帶著哭腔,凄婉動人,卻讓每個人都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別慌!”凌之恒點燃打火機,火苗在他“陰陽臉”上跳躍,左臉的陰影更深了,右臉的痣卻泛著紅光。他抓起墻角的手電:“跟我來,今天把這事弄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