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八年的暮春,一場淅淅瀝瀝的春雨籠罩了麻城縣。青石板鋪就的街巷被雨水沖刷得油亮,倒映著兩旁鱗次櫛比的黑瓦白墻,空氣中彌漫著潮濕的泥土氣息與祠堂里檀香的混合味道。縣城西隅的涂家宅院,卻絲毫沒有春日的閑適,沉悶的氣氛像院角那口老井般,深不見底。
涂如松蹲在堂屋門檻上,手里攥著半塊啃剩的麥餅,卻沒有半點胃口。他抬頭望了望西廂房緊閉的木門,那是妻子楊氏的住處,已經整整七日沒有開過了。院子里的石榴樹剛抽出新芽,幾片嫩綠的葉子上掛著水珠,在微風中輕輕顫動,像極了楊氏平日里那雙含嗔帶怒的眼睛。
“當家的,要不……再去楊家莊問問?”老母親端著一碗溫熱的稀粥走出來,聲音里滿是擔憂。她的腳步有些蹣跚,去年冬天染的風寒還沒好利索,這幾日為了楊氏的事,更是愁得整宿睡不著覺。
涂如松嘆了口氣,將麥餅丟在石桌上,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娘,我昨天剛去過。楊五榮那小子,不僅不幫忙找人,還指著我的鼻子罵,說我把他姐藏起來了。”
這話不假。楊氏的弟弟楊五榮,打從涂如松和楊氏成婚后就沒給過他好臉色。倒也難怪,楊氏是三嫁的婦人,前兩任丈夫要么早逝要么休妻,在旁人眼里本就帶著些“克夫”的非議。涂如松家境尚可,又是頭婚,當初娶楊氏時,就遭到了街坊鄰里的議論,楊五榮更是覺得姐姐委屈,時常上門尋釁。
說起這樁婚事,涂如松也是一肚子苦水。三年前,他在集市上偶然撞見楊氏被地痞騷擾,出手相助。楊氏生得確實標致,柳葉眉杏核眼,身段窈窕,尤其是一雙巧手,繡出的鴛鴦能引得真鳥駐足。可接觸下來才知道,這女子性子烈得像炮仗,稍不順心就摔盆砸碗。兩人成婚以來,爭吵就沒斷過,楊氏更是動不動就以回娘家相要挾,前前后后已經走了五六回,每次都是涂如松低聲下氣去接才肯回來。
可這次不一樣。七日前,兩人因為涂如松給老母親買了支銀簪,沒給楊氏帶胭脂,又吵了起來。楊氏罵涂如松“娶了媳婦忘了娘”,涂如松也來了火氣,頂了一句“你要是孝順,就不會天天跟老人置氣”。這話徹底惹惱了楊氏,她收拾了自己的首飾衣物,摔門而去。涂如松以為她只是一時氣話,沒當回事,可等了三天也沒見人回來,去楊家莊找時,卻被告知楊氏根本沒回去。
“會不會是去投奔哪個姐妹了?”老母親把稀粥遞到涂如松面前,眼神里滿是期盼。
涂如松搖了搖頭,接過稀粥卻沒喝:“我問遍了她所有相熟的人,都說沒見過。這幾日我把縣城里外都找遍了,連河邊的蘆葦蕩都搜了,一點蹤跡都沒有。”
他話音剛落,院門外就傳來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是楊五榮的怒吼:“涂如松!你給我出來!我姐呢?你把她弄哪兒去了?”
涂如松心里一沉,起身走到門口,打開門栓。只見楊五榮帶著七八個楊家莊的壯漢,氣勢洶洶地站在門口,每個人臉上都帶著怒容。楊五榮手里拿著一根木棍,指著涂如松的鼻子,唾沫星子橫飛:“我姐失蹤七天了,你說你沒見著?誰信!肯定是你倆吵架,你把她殺了!”
“你胡說八道什么!”涂如松怒視著他,“我要是殺了她,何必到處找人?”
“誰知道你安的什么心!”楊五榮上前一步,推了涂如松一把,“我姐嫁給你,受了多少委屈!如今她不見了,你必須給我一個說法!走,跟我去見官!”
不等涂如松辯解,楊五榮帶來的人就一擁而上,架起涂如松的胳膊就往縣衙走。老母親哭喊著追出來,卻被一個壯漢攔住,只能眼睜睜看著兒子被拖走,癱坐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麻城縣衙的公堂,此刻正彌漫著威嚴的氣息。縣令湯應求坐在公案后,頭戴烏紗帽,身著青色官袍,臉上帶著幾分疲憊。他已年近五十,在麻城任職五年,斷過不少案子,卻從未見過如此棘手的人口失蹤案。
“堂下何人?所告何事?”湯應求拿起驚堂木,輕輕一拍,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楊五榮“噗通”一聲跪倒在地,放聲大哭:“大人!草民楊五榮,告我姐夫涂如松殺妻!我姐楊氏,七日前被他氣得離家,之后便沒了蹤跡。草民懷疑,是他懷恨在心,將我姐殺害了!”
涂如松被按跪在一旁,急聲道:“大人明鑒!草民與妻子雖有爭吵,但絕無殺妻之心!楊氏性子剛烈,以往也常離家出走,只是這次回來得晚了些,還請大人明察!”
湯應求皺了皺眉,目光在兩人身上掃過。他看向楊五榮:“你說涂如松殺妻,可有證據?”
“證據……證據就是我姐不見了!”楊五榮梗著脖子,“他跟我姐吵得那么兇,肯定是一時失手殺了人,然后把尸體藏起來了!大人,您可得為我姐做主啊!”
“無憑無據,豈能妄加揣測?”湯應求沉聲道,“涂如松,你說楊氏以往常離家出走,可有證人?”
涂如松連忙道:“有!鄰居張大媽、李大叔都知道,前幾次楊氏走了,都是他們勸我去接的!還有我娘,也能作證!”
湯應求當即傳了涂家鄰居和涂母上堂。鄰居們果然證實了涂如松的說法,都說楊氏性子急躁,好走極端。涂母更是哭著哀求,說兒子孝順,絕不可能做出殺妻之事。
楊五榮見此情景,急得滿臉通紅:“大人!他們都是涂家的鄰居,自然幫著他說話!我姐要是還活著,為什么不出來見人?肯定是被他害了!”
公堂之上,雙方各執一詞,爭執不下。湯應求一時也難以定奪。在這個重男輕女、講究三綱五常的時代,夫妻矛盾升級后丈夫殺害妻子的案例并不少見,但此案沒有任何物證,僅憑楊五榮的一面之詞,確實無法定罪。
“此案事關重大,且無確鑿證據,不能草率定案。”湯應求思索片刻,說道,“涂如松暫行釋放,即日起配合官府尋找楊氏下落。楊五榮,你也需發動親友尋找,若有任何線索,即刻上報。退堂!”
楊五榮沒想到會是這個結果,氣得直跺腳,卻也無可奈何,只能眼睜睜看著涂如松跟著老母親離開縣衙。走出公堂的那一刻,涂如松回頭看了一眼楊五榮,只見他眼中滿是怨毒,心里不由得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楊五榮確實不甘心。在他看來,姐姐失蹤,涂如松必然脫不了干系。他回到楊家莊后,召集了幾個族里的壯漢,四處打聽楊氏的下落,可找了整整三天,依舊一無所獲。就在他一籌莫展之際,一個名叫趙當兒的地痞找上門來。
趙當兒是麻城縣出了名的無賴,游手好閑,嗜賭如命,欠下了一屁股賭債。他聽說了楊氏失蹤的案子,又得知楊五榮正在找證據告涂如松,便動起了歪心思。
“五榮兄弟,我知道你心里急。”趙當兒賊眉鼠眼地看了看四周,壓低聲音道,“其實,楊氏失蹤那天,我見過涂如松。”
楊五榮眼睛一亮:“你見過他?在哪見的?他當時在干什么?”
趙當兒搓了搓手,嘿嘿一笑:“兄弟,你也知道,我最近手頭有點緊……要是我能幫你告倒涂如松,你看……”
楊五榮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咬牙道:“只要你能提供證據,幫我姐討回公道,五十兩銀子!事成之后,我立馬給你!”
五十兩銀子,對趙當兒來說可是一筆巨款。他當即拍著胸脯保證:“好!一為定!那天晚上,我在河邊散步,親眼看見涂如松背著一個人,往蘆葦蕩里去了!看那身形,就是楊氏!他肯定是把楊氏殺了,埋在蘆葦蕩里了!”
楊五榮大喜過望,拉著趙當兒就往縣衙跑。這一次,有了“目擊證人”,公堂的氣氛瞬間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