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返程!老周低喝一聲,轉身就往回走。我緊隨其后,腳步慌亂中差點摔倒,腦海里全是剛才的響聲,生怕有什么東西從黑暗中追出來。等鉆出洞口的那一刻,感受到陽光灑在身上的溫暖,我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雙腿發軟地癱坐在石頭上,心臟依舊在胸腔里瘋狂跳動。老周也靠在巖壁上,拿出水壺喝了一口水,臉色蒼白:這洞比我年輕時來的時候,更邪乎了。
下山后,我們徑直去了村里的老支書家。老支書王德順今年七十九歲,是村里年紀最大的老人,也是為數不多知道地牢洞歷史的人。聽說我們去了地牢洞,老人渾濁的眼睛里閃過一絲凝重,他讓老伴泡了壺熱茶,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樹下,緩緩打開了話匣子。
那不是個洞,是個吃人的魔窟啊。老人的聲音帶著歲月的滄桑,解放前,這石板溝一帶是黑風寨土匪的地盤,寨主叫劉黑七,是個sharen不眨眼的魔頭。那地牢洞,就是他們關押人質的地方,多少無辜百姓死在里頭。
老人抿了口熱茶,眼神飄向遠處的山林,仿佛又看到了當年的景象。劉黑七手下有三十多個土匪,個個手里有槍,還有刀斧。他們不光搶錢財,還抓壯丁當土匪,抓婦女糟蹋,抓老人孩子索要贖金。要是贖金湊不齊,就把人關在地牢洞里,直到餓死、凍死,或者被蛇蟲咬死。
據老人講,地牢洞深處有一條暗河,河水是從山外的溪流滲進來的,常年冰冷刺骨。土匪們在暗河旁邊鋪了些干草,就把人質關在那里,手腳都用鐵鏈鎖住,只能蜷縮著身子。洞內潮濕得厲害,墻壁上不斷滴水,人質的衣服從來都是濕的,冬天的時候,很多人都被凍掉了手指腳趾。我爹當年有個拜把子兄弟,叫李老實,就是被土匪抓了去,老人的聲音有些哽咽,他家窮,湊不齊贖金,被關了半個月。等土匪良心發現,把他拖出來的時候,人已經不成樣子了,手腳都凍黑了,身上爬滿了蛆蟲,救回來沒三天就走了。
更讓人心驚的是洞內的蛇蟲。由于潮濕陰暗,洞內藏著不少毒蛇和毒蟲,最常見的是蝮蛇和蜈蚣。土匪們根本不管人質的死活,有時候毒蛇爬進人質的懷里,把人咬傷了,也沒人管。有一年夏天,一個十五六歲的姑娘被抓進洞,半夜被毒蛇咬了大腿,疼得直哭,哭聲在洞里回蕩,土匪們卻在洞口喝酒吃肉,假裝沒聽見。第二天早上,姑娘就沒了氣息,土匪們直接把她的尸體扔進了暗河,喂了魚。
老人還講了一個關于年輕母親的故事,這個故事在村里流傳了幾十年。那是1946年的冬天,有個叫王桂英的媳婦,剛生了孩子沒半年,就被土匪抓了去,因為她男人是村里的保長,土匪要一百塊大洋的贖金。王桂英被抓的時候,孩子還在哺乳期,她哭著求土匪把孩子也帶上,怕孩子沒人喂奶餓死。土匪們覺得孩子是個累贅,一開始不同意,后來看王桂英哭得厲害,才不耐煩地把孩子抱上。
母子倆被關進地牢洞后,王桂英把孩子緊緊抱在懷里,用自己單薄的衣服裹著孩子。洞里冰冷刺骨,她就把孩子貼在胸口,用體溫溫暖孩子。由于沒有食物和水,她的奶水很快就干了,孩子餓得哇哇大哭,哭聲在幽深的洞里格外凄慘。王桂英看著孩子奄奄一息的樣子,心如刀絞,她咬破自己的手指,把鮮血喂給孩子,可那點血根本不夠。我奶奶當年去給土匪送過一次糧食,路過洞口的時候,就聽見洞里有孩子的哭聲,還有女人的抽泣聲,老人說,我奶奶想給點吃的,被土匪一腳踹開,還罵她多管閑事。
第七天的時候,王桂英的男人終于湊齊了贖金,把人贖了出來。可當他走進洞里,看到的卻是一幕讓他痛不欲生的景象:王桂英緊緊抱著孩子,身體已經凍得僵硬,而孩子早已沒了氣息,小臉青紫,嘴角還沾著母親的血跡。王桂英的眼睛睜得大大的,里面充滿了絕望和不甘。從那以后,王桂英就瘋了,天天抱著個布娃娃,在山腳下喊孩子的名字,喊了三年,最后掉進河里淹死了。老人抹了抹眼角的淚水,那地牢洞,就是個催命符啊,進去的人,十有八九都沒能活著出來。
太陽漸漸西沉,將山林染成了暗紅色。我們告別了老支書,踏上了返程的路。回頭望去,那片藏著地牢洞的山林在暮色中愈發神秘,洞口的陰影像是一張巨大的嘴,吞噬著陽光,也吞噬著無數人的生命和希望。那些被關押在地牢洞中的冤魂,那些在黑暗中掙扎的生命,那些絕望的哭喊和嘶吼,似乎都被封存在了那片黑暗之中,隨著山間的風,向每一個靠近的人,訴說著那段不堪回首的黑暗歷史。而那的滴水聲,或許就是冤魂們永遠的嗚咽。
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