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漁港早在1990年就拆了，改成了海濱公園。我喝著姜湯，胃里卻還是一陣發(fā)寒。阿明所說的，正是流傳最廣的“水鬼乘客”傳說，十多年來，至少有二十多個司機說過類似的經(jīng)歷：濕漉漉的乘客，目的地是早已消失的舊漁港，到達后憑空消失，只留下一灘水漬。有人說那是當年填海時淹死的漁民，也有人說就是那個白衣女子的化身。

“我爺爺說，那些骨頭里有個年輕女人的，”阿明壓低聲音，“手腕上還戴著個銀鐲子，上面刻著‘秀蓮’兩個字。施工隊后來把鐲子埋在隧道入口的榕樹下了，說是鎮(zhèn)壓怨氣。”我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隧道入口左側(cè)果然有一棵老榕樹，枝葉繁茂得有些異常，即使在暴雨中也不見凋零，樹干上纏著一圈圈紅繩，像是無數(shù)只紅色的手。

那天晚上我沒再接活，把車停在自家樓下，卻怎么也睡不著。窗外的雨還在下，我想起剛?cè)胄袝r，師傅告訴我過港隧道的規(guī)矩：晚上經(jīng)過時要鳴三次喇叭，算是打招呼；遇到穿白衣的人千萬別停車，也別回頭；要是載到渾身是水的乘客，就說舊漁港拆了，繞去海濱公園，千萬別真往舊址開。那時候我以為是老師傅的迷信，直到今晚親眼所見。

凌晨三點，手機突然響了，是調(diào)度中心的電話，說有個急診病人要從旗津的醫(yī)院轉(zhuǎn)到市區(qū)，愿意出三倍車費。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拿起了車鑰匙。雨小了些，月光透過云層灑在路面上，泛著冷光。再次駛?cè)脒^港隧道時，我按師傅說的，鳴了三次喇叭，喇叭聲在隧道里回蕩，像是得到了回應，原本冰冷的空氣似乎都暖和了些。

隧道中段的應急燈突然閃了一下，我下意識地看了一眼后視鏡，只見后座的病人蓋著被子，睡得很沉。就在這時，我眼角的余光瞥見車道旁的人行道上，有個白衣女子正站在那里，這次她沒有走動，只是靜靜地看著我，長發(fā)被風吹起，露出手腕上一點銀色的光澤。我握緊方向盤，不敢回頭，也不敢減速，直到駛出隧道，才發(fā)現(xiàn)手心的汗已經(jīng)把方向盤浸濕了。

后來我再也沒在午夜開過過港隧道，每次經(jīng)過入口的老榕樹，都會鳴笛示意。有一次我載著一個老阿婆，她看著榕樹說：“這樹底下埋著個銀鐲子，是我年輕時最好的朋友秀蓮的。1978年填海的時候她掉海里了，我們找了三個月都沒找到。隧道通車那天，我在這樹下燒了紙，就聽見有人跟我說‘謝謝’。”

2005年，過港隧道進行了一次大規(guī)模翻新，工人在入口的榕樹下真的挖出了一個銀鐲子，上面刻著“秀蓮”兩個字，鐲子已經(jīng)氧化發(fā)黑，卻依然完好。翻新后的隧道安裝了更亮的燈光，還加了監(jiān)控攝像頭，傳說漸漸少了。可我每次經(jīng)過，還是會鳴三次喇叭，有時會看見燈光下有個白衣身影在人行道上一閃而過，像是在跟我打招呼。

去年我退休了，把出租車賣了，換成了一輛小電動車。有次帶孫子去旗津玩，經(jīng)過隧道時，孫子突然指著窗外說：“爺爺，那個阿姨在跟我們揮手。”我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陽光透過隧道的窗戶灑進來，照亮了空氣中的塵埃，什么也沒有。可我知道，她還在那里，守護著這條連接兩岸的隧道，也守護著那段被海水淹沒的記憶。

走出隧道時，孫子突然說：“爺爺，剛才那個阿姨手腕上的鐲子好漂亮。”我愣了一下，看向入口的老榕樹，枝葉在風中輕輕搖晃，像是有人在點頭微笑。高雄的陽光很暖，驅(qū)散了隧道里的涼意，我摸了摸孫子的頭，輕聲說：“那是秀蓮阿姨，她在跟我們說再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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