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福湊近一看,果然,朦朧的月光透過那丑陋的疙瘩,散發出一種奇異而柔和的光暈。他從未見過這樣的物事,既不是玉石,也不是水晶,更不是常見的彩色琉璃。
“阿郎……這,這是何物?”李福的聲音充滿了驚奇。
“此物……或可稱之為‘凈琉璃’?!崩铊遄弥迷~,“只是初次試制,火候和材料都不精,故而品相粗劣。但此法若成,或許能解我們眼下之急。”
他仔細檢查著這塊“初級產品”,分析著失敗的原因:雜質太多,混合不均勻,溫度控制不精確,冷卻速度太快……問題很多,但方向沒錯。只要加以改進,純凈透明的玻璃并非遙不可及。
就在主仆二人對著這塊丑陋的玻璃疙瘩既興奮又沉思之際,院門外突然傳來了輕輕的叩門聲。
兩人俱是一驚。這么晚了,會是誰?
李福警惕地走到門邊,低聲問道:“誰?”
門外傳來一個略顯熟悉的、帶著商賈特有圓滑的聲音:“可是李瑾郎君府上?老朽是鄰街雜貨鋪的王掌柜,聽聞郎君病體初愈,特來探望,順便……咳咳,聊聊舊賬?!?
是債主王掌柜。李瑾心中了然,定是李福白日去賒借石堿,引起了對方的注意,又或許是一直惦記著欠款,趁夜前來探聽虛實。
李瑾迅速將那塊玻璃疙瘩和地上的狼藉用腳撥到角落的陰影里,示意李福開門。
門開處,一個穿著綢布長衫、身材微胖、面帶和氣生財笑容的中年人走了進來,手里還提著一小包點心。正是王掌柜。他一進門,小眼睛就習慣性地四下掃視,掠過簡陋的院落,最后落在李瑾身上,尤其是在李瑾沾滿煙灰的衣袍和臉上停留了片刻。
“哎呦,李郎君,您這是……”王掌柜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驚訝。
“有勞王掌柜掛心,不過是偶感風寒,已無大礙。”李瑾拱手還禮,語氣平淡,“至于欠款,還請寬限幾日,不日定當奉還。”
王掌柜呵呵一笑,將點心放在院內唯一的石墩上:“郎君客氣了,些許小事,不足掛齒。只是……”他話鋒一轉,目光再次掃過院子,似乎嗅到了空氣中殘留的煙火和某種奇特的氣味(或許是熔融的硅酸鹽味道),“方才在院外,似乎看到火光,又聞得異香,還以為郎君在煉制什么丹藥或是……奇物?”
他到底是經商之人,眼尖鼻靈,顯然察覺到了院中的異常。
李瑾心中一動,面上卻不動聲色:“掌柜說笑了,不過是嘗試用古法燒制些小玩意兒,不成想技藝粗劣,弄得一片狼藉,讓掌柜見笑了。”
“古法?小玩意兒?”王掌柜的小眼睛亮了一下,興趣更濃。他這種商人,對“奇貨可居”最是敏感。一個破落宗室子弟,深更半夜偷偷摸摸“燒制”東西,這本身就引人遐想。
李瑾本欲低調,但眼見王掌柜已經起疑,若一味遮掩,反而更惹人猜忌。他心念電轉,忽然改變了主意?;蛟S……這是一個機會?一個將“隱患”轉化為“契機”的機會。
他故作猶豫片刻,然后從角落的陰影里,拿出了那塊剛剛冷卻的、丑陋的玻璃疙瘩,遞到王掌柜面前。
“便是此物,初次試手,粗劣不堪,貽笑大方了?!?
王掌柜疑惑地接過那塊疙疙瘩瘩、顏色暗綠的東西,入手微涼,沉甸甸的。他起初不以為意,但當他下意識地將其湊到眼前,借著月光仔細觀看時,他的呼吸驟然停滯了!
只見那疙疙瘩瘩的表面之下,內部竟有一種難以喻的、渾濁卻又透著光的氣質!它不是玉,不是石,更不是他所知的任何材料!它……它似乎是透明的,或者說,半透明的!雖然充滿了雜質和氣泡,丑陋無比,但這種材質感……
王掌柜走南闖北,見過不少西域來的琉璃器,大多是色彩斑斕的碗、瓶、首飾,何曾見過這種試圖追求“透明”的、雖然失敗的樣品?他敏銳地意識到,這東西雖然丑,但其背后代表的“技藝”,可能極其不尋常!
他的臉色瞬間變了,之前的圓滑和試探變成了極度的震驚和一絲貪婪。他猛地抬頭,緊緊盯著李瑾,聲音都因為激動而有些變調:“李……李郎君!此物……此物您從何而來?不,是您……您如何制成的?!”
看著王掌柜的反應,李瑾知道,他這把“小試牛刀”,已經成功地“驚”到了人。
他淡淡一笑,將玻璃疙瘩從王掌柜微微顫抖的手中取回,語氣依舊平靜:“都說了,是偶得的一卷殘破古籍上所載的粗淺法子,胡亂試制,不成體統。讓王掌柜見笑了。”
他越是輕描淡寫,王掌柜心中就越是驚濤駭浪。他看著李瑾年輕卻沉靜的面容,又看了看他手中那塊“粗劣”卻透著神秘的疙瘩,一個念頭不可抑制地冒了出來:這位平日里不顯山不露水的破落宗室子,恐怕……身懷驚人之秘!
“郎君過謙了!過謙了!”王掌柜的態度瞬間變得無比恭敬,甚至帶上了幾分諂媚,“此物雖形陋,然其質……其質非凡??!不知郎君……下一步有何打算?”
夜色中,小院內的氣氛悄然改變。一場因生存壓力而起的簡單實驗,竟意外地打開了一扇通往未知方向的門。李瑾知道,從這一刻起,他想要的那種“低調”,可能已經一去不復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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