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武媚娘!
她顯然沒料到經房中有人,抬起頭,露出略顯蒼白卻依舊難掩清麗的面容。她的眼神原本帶著專注和一絲疲憊,在看到李瑾的瞬間,先是一愣,隨即迅速被警惕和疏離所取代。她微微蹙眉,目光快速掃過李瑾的衣著和放在書案上的紙張墨錠,似乎是在判斷他的身份和來意。
四目相對的一剎那,時間仿佛凝固了。李瑾能清晰地看到她眼底深處那抹無法完全掩飾的驚疑,以及一種長期處于戒備狀態下的敏感。她比那日井邊看起來更加消瘦,但眉宇間那股隱而不發的韌勁,卻更加清晰。
李瑾強壓住內心的狂瀾,迅速收斂心神,不能讓對方看出任何異常。他后退半步,微微躬身,行了一個標準的士子禮,語氣平和而帶著恰到好處的歉意:“在下李瑾,冒昧打擾師太清修。因欲為亡親抄經祈福,蒙知客法師允準,在此等候經師,不想師太正在此處整理經卷,是在下唐突了。”
他辭懇切,態度恭謹,絲毫沒有登徒子的輕浮,也沒有尋常香客的好奇打量,更像是一個偶遇陌生人的禮貌致意。
武媚娘(此刻或許應稱她為明空法師或其他法號)眼中的警惕未消,但見李瑾舉止有度,不似奸惡之徒,且能道出知客師,便也微微合十還了一禮,聲音清冷,不帶絲毫感情:“阿彌陀佛。施主自便便是。”
說完,她便抱著經卷,走向書架,準備將經卷歸位,顯然不想與李瑾有任何交流,只想盡快做完事離開。
機會稍縱即逝!李瑾大腦飛速運轉,他知道,若讓她就這樣離開,下次再想有如此獨處的機會,不知要等到何時!必須說點什么,做點什么,引起她的注意,但不能過于突兀!
他的目光快速掃過手中的《維摩詰經》,落在了那句著名的“心凈則佛土凈”的旁批上。那旁批字跡與整理經卷的字跡一致,寫的是“境由心轉,相由心生,然心亦隨境遷,何以凈?”
顯示出批注者對經文并非盲目信從,而是有自己的思考,甚至帶有一絲質疑和困惘。
就在武媚娘將經卷放上書架,轉身欲走的瞬間,李瑾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她耳中:“師太所批‘心隨境遷,何以凈’,實乃至問。在下淺見,維摩居士于染污中示現清凈,或正明,凈不在避世,而在轉境之力。心若不動,風幡何擾?”
這番話,他引用《維摩詰經》中維摩詰居士于塵世中修行、示現清凈的典故,來回應她那句旁批的困惑。核心意思是:心的清凈不在于逃避污濁的環境,而在于是否有力量轉變環境;如果內心堅定,外界紛擾又如何?
這不是簡單的佛理探討,而是隱隱指向了一種積極入世、改變現狀的態度!這絕不是一個普通香客會對一個陌生尼姑說的話!這更像是一種……試探性的共鳴!
武媚娘即將邁出的腳步,猛地頓住了。她倏然轉身,一雙明眸銳利如劍,緊緊盯住李瑾!那目光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更深的警惕,以及一絲被觸及內心最隱秘角落的震動!
他是什么人?一個看似普通的年輕士子,如何能一眼看穿她隨手所批注的心境?還給出如此……如此契合她內心深處不甘與掙扎的解讀?
雨聲敲窗,經房內,一時寂靜得只剩兩人急促的呼吸聲。第一次獨處,第一次對話,便在這樣一句石破天驚的佛理機鋒中,驟然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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