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天子第一問
“非也?!崩铊獡u頭,“臣所謂‘均利’,非指均分財富,而是指朝廷所聚之利,當用之有道,還利于民,以保長治久安。其一,用于備荒賑災(zāi),如設(shè)立常平倉,豐年平價購入儲糧,災(zāi)年平價放出,平抑糧價,使民不因饑饉破產(chǎn)流離。其二,用于興修水利、道路、驛站,此等工程,非但利國,雇傭民夫,亦可使其得錢糧以度日,是‘以工代賑’、‘以財生事’。其三,用于養(yǎng)兵撫邊,保境安民,使商旅無虞,邊民得安。其四,用于獎勵耕織、發(fā)明創(chuàng)造,凡有能提高農(nóng)畝之產(chǎn)、改進工器之巧者,予以嘉獎,可激勵百姓用心生產(chǎn)。如此,朝廷所取之利,復(fù)用于民,民得實惠,則樂輸國課,不以為苦。此乃‘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則上下相安,利源綿長?!?
李瑾將現(xiàn)代一些經(jīng)濟學(xué)、財政學(xué)的基本理念,如促進商品經(jīng)濟、改進物流、規(guī)范稅收、zhengfu投資基礎(chǔ)設(shè)施建設(shè)、社會保障、創(chuàng)新激勵等,用完全符合唐代語境的語包裝闡述出來,既顯得頗有見地,又不至于太過驚世駭俗。
李治聽得極為專注,眼中異彩連連。這番論述,條理清晰,格局開闊,既有儒家仁政愛民的根本,又透著實干與巧思,遠超尋常士子空談仁義道德或堆砌典故。尤其是“以副補主”、“以工代賑”、“取之于民用之于民”等提法,頗為新穎且切中時弊。
“生利、聚利、均利……”李治低聲重復(fù),品味著這三個詞,“你這些想法,從何而來?亦是天竺殘卷所載?”
“陛下明鑒,此非一書所得?!崩铊Φ?,“乃是臣讀史書,見歷代治亂興衰,多與民生、財用相關(guān);讀《管子》、《鹽鐵論》,知輕重之術(shù);又雜覽前朝奏疏、地方志,見各地物產(chǎn)風情;再結(jié)合近日聽聞的長安市井百態(tài)、漕運艱難,胡思亂想,拼湊而成?;恼Q不經(jīng)之處,懇請陛下恕罪?!彼麑碓礆w于廣泛的閱讀和觀察,顯得更為可信。
“胡思亂想?朕看未必全是胡思亂想?!崩钪文樕下冻鲆唤z極淡的笑意,似乎對李瑾的謙遜頗為受用,“你年紀輕輕,能由此見識,已屬難得。不過,紙上談兵易,付諸實行難。你可知,若依你‘均利’之說,廣興工程,國庫是否能支?若改革漕運、市舶,觸動現(xiàn)有利益,又當如何平衡?”
“陛下圣慮周詳?!崩铊闹幸粍C,知道皇帝看到了問題的另一面——改革阻力,“臣所,乃理想之態(tài)。施行必當循序漸進,因地制宜,更要陛下乾綱獨斷,善用賢能,方有可為。譬如漕運,可先擇一二緊要路段,試行‘和雇’改良,觀其成效,再作推廣。至于觸動利益……陛下,利之所在,人必趨之。關(guān)鍵在于是利于國,還是利于私。若利于國而暫損于私,則需以朝廷法度、長遠之利曉諭之,分步推行,或可消弭阻力。且陛下可曾想過,若能擴大利源,譬如市舶之利大增,則朝廷可供調(diào)配之資財愈豐,或可補償部分受損者,減少推行阻礙?”
“擴大利源……補償……”李治喃喃道,眼中閃過思索的光芒。他看了一眼多寶閣上那晶瑩的玻璃瓶,忽然問道:“你進獻的這‘龍腦蘇合香’,盛放之瓶晶瑩剔透,似玉非玉,似水晶非水晶,聞?wù)f是你‘偶得’?此物可能如瓷器、絲綢般,為我大唐‘生利’?”
問題驟然轉(zhuǎn)到具體之物上!李瑾心中警鈴大作?;实圩⒁獾讲AЯ?!而且是直接問能否“生利”!這是對玻璃工藝產(chǎn)生了興趣,還是更深的試探?他強行鎮(zhèn)定,答道:“回陛下,此物臣稱之為‘明?!_是試驗古方時偶然所得。其質(zhì)晶瑩,密封避光,勝于陶瓷,輕于玉石。然煉制極難,火候、配料稍有差池,便成廢品,且產(chǎn)量極低。若要如瓷器般量產(chǎn)行銷,恐非易事。不過……”他頓了頓,似在斟酌。
“不過什么?”李治追問。
“不過,此物若能制成,確有其獨特用處。除了盛放香水、藥品,保持香氣藥性,亦可制成放大鏡,助目力不佳者閱覽細字;或制成凹凸透鏡,組合以觀遠物、窺微渺,于軍中瞭望、工匠雕琢,或有益處。只是此等應(yīng)用,尚在設(shè)想,需能工巧匠反復(fù)試驗。”他拋出了放大鏡、望遠鏡(觀遠)、顯微鏡(窺微)的概念,但說得極其模糊,只點出可能用途,將實現(xiàn)推給“能工巧匠”,既展示了前瞻性,又不顯得自己過于“神通廣大”。
“放大鏡?觀遠?窺微?”李治眼中興趣更濃,這已超出純粹享樂之物的范疇,涉及實用甚至軍事了?!澳阒伤?,果然層出不窮。此事……朕記下了。”
李治不再繼續(xù)追問玻璃,身體向后靠了靠,似乎有些疲憊,但看著李瑾的目光,已與初時大不相同,少了幾分審視,多了幾分欣賞與探究?!敖袢照倌闱皝?,本是想看看,能制出清雅香露、獻上調(diào)理之法,又能在宴上臨危救場的宗室子,究竟是何等人物。如今看來,你倒是個有實學(xué)的,非徒以詩文、奇巧炫人?!?
“陛下謬贊,臣愧不敢當。”李瑾連忙躬身。
“你之才,閑置可惜?!崩钪纬烈髌?,道,“然你尚無出身,驟升高位,反為不美。這樣吧,朕給你個差事。朕之皇太子忠,年歲漸長,正在進學(xué)。東宮屬官雖備,然多是經(jīng)學(xué)之士。太子亦需知曉些經(jīng)世濟用之道、天下山川風物。朕聞你讀書頗雜,尤曉海外地理物產(chǎn),可愿每月抽三兩日,去東宮崇文館,為太子講講這些雜學(xué)趣聞,開闊其眼界?不必拘于經(jīng)義,但求生動有益即可?!?
東宮!為太子講學(xué)!李瑾心臟狂跳。這看似是個閑差,無品無級,實則意義重大!這是皇帝給予的接近權(quán)力核心培養(yǎng)人的機會,是莫大的信任與期許!更是將自己與國本聯(lián)系起來的紐帶!風險與機遇,皆在此中!
“臣才疏學(xué)淺,恐難當太子師之任……”李瑾本能地想要謙辭。
“非是太子師,只是講講雜學(xué)趣聞,不必有壓力?!崩钪未驍嗨Z氣卻不容置疑,“此事,朕會知會太子左庶子。你自去準備便是。退下吧。”
“臣……領(lǐng)旨,謝陛下隆恩!”李瑾知道無法再推,恭敬叩拜,心中卻是波瀾起伏。
“嗯。今日之,出得朕口,入得你耳,勿要外傳。朕賞你些筆墨書籍,你好生研讀,以備太子垂詢?!崩钪螖[了擺手,示意他可以退下了。
內(nèi)侍引著李瑾退出偏殿,另一名內(nèi)侍已捧著賞賜的絹帛、上等筆墨紙硯及一匣書籍等候在外。
走出兩儀殿范圍,秋日的陽光照在身上,李瑾卻覺得后背已被冷汗浸濕。剛才那番對話,看似平靜,實則步步驚心,如履薄冰。天子的第一問,直接將他拖入了治國理政的深水區(qū),而他憑借著超越時代的見識和謹慎的辭,算是給出了一個讓皇帝滿意的答案。
為太子講學(xué)……這意味著,他已不再僅僅是王皇后或杜家棋盤上的一顆棋子,而是真正進入了皇帝,乃至未來繼承人的視野。東宮,那是真正的權(quán)力漩渦中心。太子李忠,雖是嫡長子,但生母早逝,養(yǎng)于王皇后膝下,地位看似穩(wěn)固,實則暗藏危機。自己這個“雜學(xué)講師”,恐怕很快就會被卷入更復(fù)雜的局勢中。
他想起離宮前,內(nèi)侍低聲提點:“陛下賞賜中,有《貞觀政要》一部,公子可細細研讀?!边@是暗示,皇帝希望他講授的內(nèi)容,要像《貞觀政要》那樣,于趣味中蘊含治道。
回到崇仁坊宅中,李福見李瑾安然歸來,還帶著宮中賞賜,喜極而泣。李瑾卻無多少喜色,將自己關(guān)入書房。
他打開皇帝賞賜的書匣,除了《貞觀政要》,還有《漢書·食貨志》、《管子》、《鹽鐵論》等與經(jīng)濟、政治相關(guān)的典籍,甚至有一卷不太詳細的《大唐西域圖記》?;实鄣挠靡?,不自明。
攤開紙筆,李瑾開始構(gòu)思給太子講學(xué)的內(nèi)容大綱。不能太深,要有趣;不能空談,要結(jié)合實際;不能偏離正道,又要潛移默化地傳遞一些現(xiàn)代理念。這比回答皇帝的問題更難。
同時,他也必須立刻通知武曌。太子講學(xué),意味著他與東宮綁定,這必然會影響他們在感業(yè)寺的計劃,甚至可能成為新的助力或變數(shù)。還有王皇后那邊,皇帝直接越過她給了自己差事,她會不會有想法?蕭淑妃那邊,聽聞此消息,又會作何反應(yīng)?
李瑾提筆,給武曌寫密信,簡述今日覲見結(jié)果,并寫道:“事有突變,奉旨赴東宮,為太子講雜學(xué)。此或為新途,然亦入旋渦。寺中諸事,萬望謹慎,靜觀其變。郭家事,或可借力東宮名目,相機而行?!?
他必須重新審視自己的位置和策略。天子的第一問,為他打開了一扇門,但門后是通天之路,還是修羅場,猶未可知。
夜色漸深,李瑾獨立窗前,望向皇宮方向。兩儀殿的燈火,想必依舊明亮。那里發(fā)出的一個念頭,一次垂詢,便足以改變無數(shù)人的命運,包括他這個來自千年后的孤魂。
“太子講學(xué)……”他低聲自語,眼中光芒閃爍,是警惕,是思索,也有一絲躍躍欲試的火焰。既然已踏入這棋局中央,那便好好下完這盤棋。下一步,該落在東宮了。
.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