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讓王掌柜將其中一部分,以“工坊新制蒙書,請諸位大人雅正”的名義,贈送給東宮于志寧、崇文館幾位學士、以及長孫無忌、褚遂良等重臣府上。另一部分,則通過隱秘渠道,送入感業寺,交到武曌手中。他在給武曌的密信中寫道:“新紙已成,活字初就,蒙書百本,謹奉清覽。此物之出,其意深遠,非僅蒙童之讀。卿可于寺中,借贈經之名,使郭老夫人等‘偶見’之,觀其。長安風雨,或將因之而新。”
他相信,以武曌的敏銳,定能領會其中深意,并善加利用。而朝中那些收到贈書的重臣,看到這種前所未有、整齊劃一、成本顯然低廉的印刷品,又會作何感想?是驚嘆于技藝,還是警惕于其可能帶來的變化?
時間在忙碌與期待中,滑入八月。城南工坊“器皿量產組”在經過近一個月的磨合、損耗、調整后,終于迎來了轉機。匠人們逐漸習慣了標準化操作,廢品率開始顯著下降,成品率穩步提升。更重要的是,幾種主打器型——如線條流暢的高足杯、造型典雅的玉壺春瓶、小巧玲瓏的粉盒、以及模仿蓮花形態的盞托——開始能夠穩定地產出品質合格、甚至優良的產品。
這一日,李瑾再次秘密來到工坊。在玻璃坊新建的“成品陳列間”內,他看到了令人振奮的景象。長長的榆木桌案上,在明凈的平板玻璃窗透入的陽光下,整齊地擺放著數十件剛剛完成退火、經過質檢的玻璃器皿。
高足杯亭亭玉立,杯身輕薄均勻,在光線下泛著淡淡的青色光澤,仿佛一掬凝固的秋水。玉壺春瓶曲線優美,瓶腹圓潤,瓶頸·細長,通體晶瑩,可隱約透視其后景物。粉盒不過掌心大小,盒身與盒蓋扣合嚴密,表面光滑如鏡,內里亦經過拋光。蓮花盞托則巧妙地將玻璃的透與不透明結合,花瓣層疊,中心承盞處平滑……所有這些器皿,雖然還帶著手工制作的細微痕跡,沒有后世機制產品那種絕對的規整,但在這個時代,其晶瑩剔透、純凈無瑕的美感,已足以令人屏息。
王掌柜拿起一只高足杯,輕輕敲擊,發出清脆悠揚的、帶著金屬質感的聲響。“公子您聽,這聲音,說明退火徹底,內應力已消,不易炸裂。再看這厚薄,”他將杯子對著光,“均勻透亮,無氣泡、無砂眼。按您定的標準,這已是‘甲等’!”
李瑾接過杯子,入手輕盈,觸感溫潤。他走到窗前,將杯子舉起,陽光透過杯壁,在桌上投下變幻的光斑。“甚好。王叔,依你看,如今‘甲等’成品,日產可達多少?”
“回公子,高足杯、玉壺春瓶這等稍復雜的,熟練匠人一日可成五六件。粉盒、小碟等簡單的,可成十數件。如今合格匠人已有十五人,若全力生產,不計最復雜的,日產‘甲等’器皿百余件,‘乙等’、‘丙等’亦有不少。只是燃料消耗甚巨,尤其是焦炭,孫匠師那邊已是全力趕制,仍顯不足。石炭洗選剛剛開始,供應不穩。”王掌柜匯報。
日產百余件合格品!這個數字,放在后世微不足道,但在初唐,在玻璃還是奢侈品的時代,這已經是驚人的產能!足以支撐起一個利潤豐厚的產業了。
“產量可逐步提升,匠人還需繼續培訓,燃料問題要抓緊。”李瑾放下杯子,目光掃過滿桌的晶瑩,“現在,是時候讓這些‘琉璃器’,去換取真金白銀了。王叔,我有一策。”
“公子請講。”
“我們不直接鋪貨于市,那樣太慢,也容易引來仿制和壓價。”李瑾眼中閃過一絲銳利,“我們舉辦一場‘賞珍會’。”
“賞珍會?”
“不錯。”李瑾踱步道,“就以‘周氏工坊’答謝貴客、展示新品為名,廣發請柬,邀請長安城中有頭有臉的勛貴、豪商、文壇名士。地點,就設在工坊內,清理出一處寬敞庫房,精心布置。會上,我們不僅展示這些新制的玻璃器皿,還要展示平板玻璃制成的鏡屏、妝臺,甚至……可以用玻璃器皿盛裝我們工坊秘制的花露、香膏,現場品鑒。我們要讓所有人親眼看到、親手觸摸到‘明玻’之美、之奇、之用。然后……”
他頓了頓,嘴角微揚:“然后,現場競價發售。每次只拿出少量精品,價高者得。我們要的,不僅是賣出貨物,更是制造話題,抬升‘周氏明玻’的身價,讓擁有它成為真正的榮耀與實力象征。所得款項,除留下工坊發展所需,一部分以‘供奉’、‘敬獻’之名送入宮中,一部分打點必要關節,其余的,便是我們實實在在的財富積累。”
王掌柜聽得心潮澎湃,他仿佛已經看到了那場“賞珍會”上,權貴豪商們為一件件晶瑩剔透的“琉璃”爭相出價的火熱場面。“公子此計大妙!如此一來,‘周氏明玻’之名,必將響徹長安!只是……這請柬發放,何人可來,還需仔細斟酌,以免得罪不該得罪之人,或引來不必要的麻煩。”
“此事你與于公(于志寧)商議,以東宮和幾位重臣的名義發出部分請柬,更顯穩妥。名單需仔細擬定,寧缺毋濫。時間就定在八月十五,中秋前夜,月明之夜,以‘琉璃映月’為噱頭,更添風雅。”李瑾早已成竹在胸,“在此之前,工坊全力備貨,尤其是精品。我讓魯平再設計幾件特別的,如玻璃燈罩、鑲嵌玻璃的multi寶首飾盒,務必讓這場‘賞珍會’,一鳴驚人!”
“是!老朽這就去辦!”王掌柜摩拳擦掌,仿佛已經看到了金山銀海在向工坊招手。
離開工坊,馬車行駛在返回長安城的官道上。李瑾掀開車簾,回望那座在夕陽下輪廓分明的工坊建筑群。那里,熔爐的火光晝夜不熄,高爐的煙囪青煙裊裊,造紙的水車緩緩轉動,文器研造所的燈火常常通明。玻璃、鋼鐵、新紙、活字……一顆顆超越時代的種子,正在這里生根、發芽、抽枝、展葉。
而“琉璃成批量”,不僅僅意味著財富的積累,更意味著他擁有了一個強大而可持續的“造血”機器。有了足夠的金錢,他才能支撐更大規模的研發,招募和培養更多的人才,鋪設更廣的原料和銷售網絡,甚至……在未來可能的zz風波中,擁有更足的底氣。
“賞珍會……”他低聲自語,眼中映著天邊絢爛的晚霞。這將是“周氏工坊”,也是他李瑾,正式在長安經濟與社交舞臺上,亮出的第一柄璀璨奪目的、由“琉璃”鑄就的利劍。鋒芒所向,將是真金白銀,更是那無形而強大的影響力。
琉璃光華,即將照亮長安的夜空。而由此聚斂的財富,將成為他實現更多野心的,最堅實的階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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