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于考課,”李瑾轉向褚遂良,語氣誠懇,“褚公所慮極是。農事考課,不應唯產量是圖。臣之愚見,可將考課細化為數項:一看勸課是否盡心(是否親履田畝,是否組織修繕水利),二看新法新器推廣是否得力,三看賦役征發是否合規公平,四看災荒應對是否及時有效。綜合評定,而非僅看最終收成。同時,可引入‘同類地區橫向比較’之法,結合欽天監對各地氣候的記錄,更加客觀地評價官員在農事上的努力與成效,減少天時因素的不公影響。**”
他提出了更細化、更綜合、也更“科學”的考核思路,并引入了“橫向比較”和“氣候記錄”作為參考,試圖解決褚遂良提出的“偏頗”與“不公”問題。
“關于新式農具推廣之費與弊,”李瑾繼續道,“成本問題,可分步解決。首批試點之二十州所需,可由將作監從去歲‘明玻’、‘新紙’等物專利分成及海貿預期收益中撥付一部分,不動用常年國帑。此乃以新利養新政,循環促進。若試點成效顯著,百姓得利,后續全面推廣時,或可考慮由地方官倉出資部分,或允許富戶商賈投資官坊生產,分享利潤,以減輕朝廷負擔。**”
“至于賒購可能帶來的債務風險與胥吏貪墨,”李瑾神色嚴肅,“此確需嚴防。可定下規矩:賒購自愿為先,不得強迫;賒購契約需由縣衙統一印制,明碼標價,利息從低或無息,還款期可延至三年;契約需有保人(村正、里長)聯署見證,并在縣衙備案。御史臺與按察使需將此項作為重點監察內容,鼓勵百姓告發勒索強賣行為,一經查實,嚴懲不貸,并連坐上司。同時,可在試點地區,選拔一些誠實有威信的老農作為‘農事協理’,協助官府宣導、分發器具,并監督胥吏。”
他提出了一套相對完整的風險防控與執行監督機制,從自愿原則、標準化契約、低息長貸,到備案、監察、舉報、連坐,乃至引入民間力量監督,考慮得相當周全。
“關于徭役公示與工錢,”李瑾最后道,“褚公所地方突發公務與財力困窘,亦是實情。故細則可加以區分:常規性、計劃內的工役(如歲修水利、道路),必須事前公示備案,并視情給予基本口糧或微薄工錢。而真正的突發急務(如搶險救災、緊急軍需運輸),可在事后補報備案,并對出役民夫給予一定補償或減免其他賦役作為抵償。至于地方公用錢糧,可由戶部牽頭,對各地情況進行核實,對確實困難的州縣,從中央給予一定的專項補貼或允許其將部分結余的‘庸’折錢留用,專款專用于支付必要工役酬勞,并嚴格審計。如此,既保障了急務,又防止了濫用,亦考慮了地方實際。**”
李瑾的回應,既承認了問題的存在,又提出了具體、有層次、似乎可行的解決方案,將原則性與靈活性相結合,既堅持了“薄賦徭”的核心(規范、透明、補償),又為地方執行留下了一定彈性空間。他提出的“以新利養新政”、“橫向比較考核”、“引入民間監督”、“專項補貼”等思路,新穎務實,顯示出超越時代的治理智慧。
殿中許多官員,包括一些原本中立或心存疑慮的,聽了李瑾這番詳盡的對答,都不禁暗自點頭。就連褚遂良,也一時難以找到新的、有力的反駁點,只能沉著臉,不再語。長孫無忌深深看了李瑾一眼,目光復雜。
皇帝李治聽得頻頻頷首,最后撫掌道:“好!李瑾所慮周詳,既有防弊之策,又有解難之法,深得朕心!于志寧、李瑾,就依你們所議,并參考褚卿提醒,盡快完善細則,形成正式詔令,發付有司及天下州縣執行!今年春耕,便要見到實效!戶部、御史臺需嚴密跟進,定期奏報!”
“臣等遵旨!”于志寧、李瑾等人領命。
正月末,關于“勸農桑,薄賦徭”的詳細詔令與實施細則,以皇帝制書的形式,正式頒行天下。朝廷的驛馬載著抄錄的詔書,奔向帝國的每一個角落。同時,由司農寺、將作監聯合選派的農官、工匠,也分赴關內、河南、河東、河北四道的二十個試點州縣。戶部與御史臺的稽查官員也陸續出京。
在詔令的末尾,皇帝特意加了一句:“此乃皇后體恤民艱,首倡之德政,天下臣民,當共體此心,戮力同心,以臻富庶。**”明確將此政的“首倡”之功歸于皇后武媚娘。
立政殿中,武媚娘從皇帝那里得知朝堂爭論的細節與最終定論,輕輕舒了一口氣。她知道,這艱難的第一步,總算在激烈的博弈后,成功邁了出去。而那個在朝堂上為她精心籌劃、據理力爭的男人,再次證明了其無可替代的價值。
她走到窗前,望向宮外。早春的風,依然料峭,但風中已隱隱帶來泥土解凍的氣息。勸農桑的詔令已下,薄賦役的新規已行。帝國的田壟間,無數農夫將扛起新式的鐵犁,在希望與疑慮交織中,翻開新一年的春泥。而她,也將在這深宮之中,等待著從四面八方傳來的、關于這第一條新政實施成效的消息。那將是她政治生涯真正的第一份答卷,也將決定“建十二事”后續的命運。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