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門學士”的設立與首次會面,如同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在立政殿后苑那方名為“集賢齋”的靜謐天地里,激起了只有當事人才能感知的、持久而深沉的漣漪。元萬頃、劉t之、范履冰、周思茂四人,自此便成了這宮禁深處的“常客”。他們每日自北門側道悄然入宮,在集賢齋中或潛心閱讀宮內珍藏的經史子集、輿圖檔案,或根據皇后偶爾留下的題目(多與當前朝政、禮法爭議或歷史借鑒相關)撰寫策論、分析文章,時而低聲討論,時而奮筆疾書。齋內供應著上好的茶點、筆墨紙硯,環境清雅無人打擾,對他們這些長期郁郁不得志的文人而,不啻為一方理想中的治學桃源。然而,他們深知,這桃源并非終點,而是通向更高、更不可測境界的。皇后所期待的,絕非僅僅是幾篇錦繡文章。
首次會面三日后,武媚娘如約再次駕臨集賢齋。她仔細翻閱了四人就“勸農桑薄賦徭”、“廣路杜讒”深化之策以及“父在為母服齊衰三年”禮法之議所撰寫的文章,時而頷首,時而凝思,偶爾就某些觀點發問。元萬頃文采斐然,長于鋪陳渲染利弊;劉t之引經據典,善于從歷史中尋找依據和警示;范履冰分析縝密,邏輯性強;周思茂則視角新穎,常能從實際民生、經濟角度提出具體建議。四人各有所長,但也暴露出一些共通的問題:思想框架仍不脫傳統經史范疇,對當前朝廷正在推行的“實學新政”缺乏深入理解,對某些超出經典范疇的“新事物”(如“格物所”的成果、海貿戰略等)更是陌生甚至心存疑慮。
武媚娘并未當場品評高下,只是溫和地勉勵了幾句,留下新的思考題目(涉及“益稟入”、“得進陟”等“建十二事”后續條款),便告辭離去。然而,她心中已有計較。要讓這幾位“學士”真正成為她得力的臂膀,理解并貫徹她的政治意圖,僅僅依靠傳統的經史教育是遠遠不夠的。他們需要了解、甚至在一定程度上認同李瑾所代表的那種務實、重效、開拓、且不拘泥于成法的“新學”思想。只有如此,他們起草的文書、提出的策略,才能與李瑾在朝堂上的行動形成默契,與皇帝越來越重視的“實務”導向相契合,也才能幫助她在與長孫無忌等守舊勢力的博弈中,擁有更銳利、更“現代”的思想武器。
但此事她不便親自去做。一來,她自身對某些“實學”精微之處也并非完全通曉;二來,皇后親自教授“奇技”或“非正統”思想,容易授人以柄。最合適的人選,自然是李瑾。他是“實學”與“新政”的靈魂人物,思想體系最為完整,且與“北門學士”未來的工作息息相關。讓他來為這些學士“啟蒙”,再合適不過。這也能進一步加強李瑾與她這個核心智囊團的聯系,形成更緊密的“知識-權力”聯盟。
數日后,一封蓋有皇后私印的密信,經由郭老夫人之手,送到了李瑾府上。信中,武媚娘委婉提及“集賢齋”中諸學士“才學俱佳,然于時務新學,頗有隔膜”,擔心“恐其未來所擬文字,不能深體圣意與時需”,最后詢問李瑾“若有閑暇,可否撥冗,為諸生略作點撥,使其知曉朝廷新政之本意、格物實務之要略,以開茅塞,以利將來?”
李瑾讀完信,會心一笑。他明白武媚娘的用意,也深知此舉的必要性。“北門學士”是她未來重要的文膽和智囊,若思想不能與自己同調,未來難免會出現內部摩擦或理解偏差,影響效率,甚至可能產生不必要的內耗。由自己來擔任這個“啟蒙老師”的角色,不僅能統一思想,也能借機觀察、評估這幾位未來可能的重要“盟友”,并從一開始就將自己的影響力滲透進這個新興的權力小圈子。
他很快回信,表示“謹遵皇后殿下懿旨,愿與諸學士切磋學問,共探治國良策”,并提出了一個相對穩妥的見面方式――以“格物所新得海外圖籍、異域見聞,欲與飽學之士共鑒,兼討論經世濟民之道”**為由,邀請“集賢齋”四位學士,前往位于將作監衙署深處、相對僻靜的“格物所”藏一晤。時間定在旬休之日,以避人耳目。此議經武媚娘首肯,很快便安排妥當。
九月中的一個旬休日,天朗氣清。元萬頃、劉t之、范履冰、周思茂四人接到內侍通知,換上了不起眼的常服,依舊從北門出宮,并未回各自住處,而是乘上早已等候在附近的、沒有任何標識的馬車,在城中繞行片刻后,悄無聲息地駛入了皇城將作監的側門,直達“格物所”所在的獨立院落。
“格物所”經過數年發展,早已不是當初那個簡陋的工坊。院落寬敞,屋舍儼然,分為匠作區、試驗場、藏、議事廳等多個部分。空氣中彌漫著木料、金屬、紙張和墨汁混合的獨特氣息,隱約還能聽到遠處工棚里傳來的敲打、鋸木之聲,與集賢齋的靜謐書香截然不同,卻別有一種生機勃勃的活力。
四人被引入藏二層一間寬敞明亮的靜室。室內陳設簡潔,靠墻是高大的書架,擺滿了各類書籍、卷軸、圖冊,其中不少書脊上的文字他們從未見過。中間一張巨大的長條木桌,鋪著素色桌布,擺放著茶具和幾碟時新果子。李瑾已在此等候,他今日亦著常服,神色溫和,見四人進來,起身相迎。
“諸位學士,有失遠迎,快請坐。”李瑾拱手為禮,態度自然,毫無當朝宰相的架子。
四人連忙還禮,口稱“李相”,神色間既帶著對當朝紅人、實學領袖的敬畏,也有一絲對這次特殊會面的好奇與隱隱期待。
分賓主落座,侍者奉上清茶后退下。李瑾沒有過多寒暄,開門見山道:“今日請諸君來,非為公務。皇后殿下體恤諸君學識,又知某于‘格物’、‘實務’之事略知皮毛,故讓某借此僻靜之地,與諸君閑談,交流所學,互相切磋。諸君皆是飽學之士,經史子集,造詣遠勝于某。然,治國如烹小鮮,除了經典之道,亦需明時務,知變通,察實情。不知諸君以為然否?**”
他將自己放在相對“專業”(格物實務)而非“博學”的位置,姿態放低,又將討論定義為“交流切磋”,營造了平等探討的氛圍。
元萬頃代表四人答道:“李相過謙了。相爺‘實學’濟世,功在社稷,天下皆知。吾等雖讀圣賢書,然于時務經濟,確多隔膜。今日能得相爺指點,實乃幸事。”
“指點不敢當。”李瑾笑了笑,端起茶盞輕啜一口,目光掃過四人,“既是交流,便不拘一格。諸君可有什么想問的?關于‘格物所’所做之事,關于朝廷近年新政,乃至對皇后殿下‘建十二事’的看法,皆可暢所欲。今日所,出得此門,入得我耳,但求坦誠,不必顧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