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緊接著,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凝重:“然而,王大夫等人所,雖有過激之處,然其所慮,卻并非全無道理,甚至可說是關乎國家安危的金石之,不可不察。”
此一出,支持新政的許敬宗、程務挺等人臉色頓時一變。長孫無忌這是要以退為進,將話題重新拉回對李瑾和新政的根本性質疑上!而且,他親自下場,分量與王本立等人不可同日而語。
“長孫太尉有何高見?”珠簾后,武媚娘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高見不敢當。”長孫無忌微微搖頭,嘆了口氣,姿態擺得極低,但說出的話卻字字千鈞,“老臣只是憂心。李瑾年少驟貴,陛下與皇后殿下信任有加,委以重任,本是好事。然其人,銳意有余,而持重不足。推行新政,本意或是好的,強國富民,誰人不愿?然其手段,未免過于酷烈,動輒以尚方劍行事,視地方大員、世家著姓如無物,先斬后奏,羅織罪名,已引得地方不安,人心惶惶。汴州鄭氏,或許有罪,然河東崔琰、裴氏,世代簪纓,未經三司會審,便被鎖拿下獄,家產查抄,此等行徑,與漢之酷吏何異?長此以往,恐地方官員人人自危,不敢任事,地方豪強亦會離心離德,動搖國本啊!”他將李瑾的行為直接比作“漢之酷吏”,將“動搖國本”的帽子扣了上來。
“此其一也。”長孫無忌繼續道,聲音不急不緩,卻帶著一股沉重的壓力,“其二,李瑾所行新政,考成法苛察官吏,使得上下相疑;青苗貸干預民間,易生弊端;更有清丈田畝一事,直指世家根基,已在地方引發多起事端。祖宗成法,行之百年,自有其道理。李瑾為求速效,不顧民情,不恤物議,一意孤行,此非治國之道,實乃亂國之源。老臣恐其用心,未必全在國事。”最后一句,更是誅心之論,暗示李瑾推行新政別有用心。
“長孫太尉!”許敬宗忍不住再次出列,“新政推行以來,國庫歲入增加,百姓負擔減輕,此乃有目共睹!李相在地方所為,皆是針對貪官污吏、不法豪強,正是為朝廷除害,為百姓張目!太尉以‘酷吏’、‘亂國’相稱,未免有失偏頗!至于‘用心’之說,更是無稽之談!李相對陛下、對朝廷忠心耿耿,天地可鑒!”
“許相!”長孫無忌看向許敬宗,目光依舊平和,卻帶著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嚴,“國之大事,在祀與戎,亦在穩定。國庫歲入增加,百姓負擔減輕,固然可喜。然若是以動搖地方,離散人心為代價,得不償失!至于貪官污吏、不法豪強,自有朝廷法度循序處置,何須如李瑾這般,如同刮起腥風血雨,弄得人人自危?老臣并非說新政全無可取,也并非說李瑾一無是處。只是其行事過于操切,手段過于酷烈,已經引發朝野不安。為朝廷長治久安計,為陛下圣名計,為皇后殿下清譽計,老臣懇請皇后殿下,暫停新政中過于激進之舉,召回李瑾,令其回京述職,將河東一應事務,交由三司派員會同地方,公正審理。如此,既可查清真相,以安人心,亦可彰顯朝廷不偏不倚、依法行事之公道。”他終于圖窮匕見,目標明確:暫停新政,召回李瑾,將河東案的主導權從李瑾手中奪過來!**只要李瑾離開河東,人犯和證據移交,以關隴集團在朝廷各部尤其是司法系統的勢力,有的是辦法將案子拖下去,甚至翻案!
“臣等附議長孫太尉!”“皇后殿下,太尉老成謀國,所乃金玉良啊!”“請召回李瑾,暫停新政苛法,以安天下!”一時間,殿中呼啦啦跪倒一片,幾乎大半個朝堂的官員,尤其是那些出身關隴或與關隴利益攸關者,紛紛出列表態,聲浪之大,幾乎要掀翻紫宸殿的殿頂。他們以長孫無忌馬首是瞻,形成了巨大的政治壓力。
支持新政的官員,如許敬宗、程務挺,以及一些寒門、庶族出身的官員,雖然人數較少,但也毫不退縮,紛紛出列反駁,指責對方因循守舊,阻撓革新,包庇貪腐。雙方辭激烈,互相攻訐,場面一度近乎失控。
珠簾之后,武媚娘的手指緊緊扣著鳳座的扶手,指節因用力而發白。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那撲面而來的、如山如海般的壓力。長孫無忌沒有像王本立那樣直接攻擊她,而是以“老成謀國”、“穩定至上”為借口,將矛頭集中在李瑾的“手段酷烈”和新政的“引發不安”上,要求召回李瑾、暫停新政、重審河東案。這一招,更為高明,也更難以直接駁斥。**因為他站在了“顧全大局”、“維護穩定”的道德高地上,而且得到了朝中大部分既得利益者的擁護。
她不能退。一旦退讓,召回李瑾,就意味著新政的挫敗,意味著關隴集團的全面反撲,意味著她和李治這些年的努力將付諸東流,也意味著她將再次被長孫無忌這座大山死死壓住,永無翻身之日。
但,面對幾乎半個朝堂的逼宮,她該如何應對?強行鎮壓?那只會坐實“堵塞路”、“獨斷專行”的罪名,甚至可能引發更劇烈的反彈,給長孫無忌動用其他力量(比如軍隊)的口實。妥協?那更是萬丈深淵。
就在這劍拔弩張、幾乎要讓紫宸殿空氣凝固的關頭,一個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聲音,忽然從殿外傳來,由遠及近,清晰而有力地穿透了殿內的喧囂:
“河東道黜陟大使、同中書門下三品李瑾,奉旨還朝,有緊急要務,面見陛下、皇后殿下!”
聲音落下,一身風塵仆仆、卻目光如炬、腰懸尚方劍的李瑾,大步踏入了紫宸殿!他的出現,如同投入沸騰油鍋中的一塊寒冰,瞬間讓整個大殿的爭吵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包括珠簾后的武媚娘,御座上一直沉默、面色蒼白的李治,以及那位始終神色平靜的長孫無忌,都齊刷刷地聚焦在了這個突然歸來的年輕權臣身上。
他回來了!在這個最敏感、最關鍵的時刻,他回到了長安,踏入了這風暴的中心!
長孫無忌的瞳孔,幾不可察地微微收縮了一下。
武媚娘緊握扶手的手指,悄然松開了幾分,心中一塊巨石落地,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洶涌的戰意。
好戲,終于要進入最高潮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