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姿態依舊恭謹,但誰都聽得出那平靜語調下蘊含的巨大力量。從感業寺的尼姑,到昭儀,到皇后,再到如今與皇帝同御紫宸殿的“二圣”之一,這條路,她走得艱辛,卻也走得無比堅定。扳倒長孫無忌,不僅僅是為舊怨復仇,更是掃清了她通往權力巔峰的最后,也是最強大的一塊絆腳石。
李治看著珠簾后的身影,眼神復雜。這詔書,是他的決定,也是大勢所趨。他需要她來制衡、來治理、來推行那些他認同卻又感到棘手的改革。但同時,一種更深的、難以喻的失落與警惕,也在心底悄然滋生。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再也不是那個可以躲在“元舅”陰影下,也可以依賴“賢后”輔佐而無需過多操心的皇帝了。他必須真正直面這個與他共享權力、甚至在某些方面比他更為強勢和果斷的伴侶。
朝會在一片微妙而肅穆的氣氛中結束。百官行禮退出,許多人心中都明白,大唐的天,真的變了。**一個屬于“二圣”的時代,正式拉開了帷幕。
退朝之后,甘露殿。
這里的氣氛與外朝的肅穆不同,帶著一種親密卻又暗藏機鋒的微妙。李治已褪去沉重的朝服,只著一身常服,倚在榻上,顯得有些疲憊。武媚娘坐在他身側,親手為他斟上一杯參茶。
“陛下今日在朝上,氣度威嚴,群臣懾服。”武媚娘將茶盞遞過去,語氣溫和。
李治接過,卻沒有喝,只是看著茶湯中裊裊升起的熱氣,半晌才道:“威嚴?只怕在有些人眼中,朕不過是借皇后之力,行鳥盡弓藏、刻薄寡恩之事罷了。”他的聲音帶著一絲自嘲。
武媚娘眸光微閃,語氣卻依舊平靜:“陛下何出此?長孫無忌罪有應得,證據確鑿,朝廷依法懲處,何來‘刻薄寡恩’?若非陛下圣心獨斷,力排眾議,此等蠹國巨奸,如何能伏法?陛下這是為社稷除害,為祖宗基業清障,乃明君圣主之舉。些許迂腐之,何足掛齒?”
李治看了她一眼,沒有接話。他知道她說得對,至少站在朝廷法度和國家利益的角度是對的。但他心中那份隱隱的不安,并非全然來自外界可能的非議,更來自于……身邊之人權力的急速膨脹。他岔開話題:“新政推行,眼下已無大礙。許敬宗、李瑾等人,也委以重任。皇后以為,接下來,朝廷重心當在何處?”
武媚娘放下手中的茶壺,正色道:“陛下,關隴之弊雖除,然國家積弊仍多。吏治初清,然根基未固;田畝雖清,兼并猶在;而今國家財用,最大之漏卮,在于鹽、鐵、茶等國之命脈,多為地方豪強、官商勾結所把持,私販猖獗,利歸私門,而稅賦不能足額入庫。河東一案,已見端倪。臣妾以為,當趁此朝局一新、政令暢通之際,著手整頓鹽鐵茶政,將此等關乎國計民生的要物,收歸國家專營,統一管理,以充實國用,抑制豪強。**”
“鹽鐵茶專營?”李治微微蹙眉。他并非不知此中弊端,太宗、高宗朝都曾有過相關議論,但因牽扯利益太廣,阻力太大,始終未能真正推行。“此乃歷朝難題,牽扯甚廣,操之過急,恐生變亂。長孫……之事剛了,朝野未靖,是否稍緩時日?”
“陛下,”武媚娘的聲音柔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正因朝野未靖,方是推行此等大政之良機。關隴之勢已頹,舊黨膽寒,無人再敢明面阻撓。而新晉官員,多出身寒微或與舊利益瓜葛不深,正可倚為臂助。若待時日遷延,新的利益網絡結成,再想動手,便難如登天了。此事,可交由李瑾主持,詳加籌劃,穩步推進。他辦事,陛下與臣妾,當可放心。”
將難題交給能臣,這確實是李治熟悉的模式。他想起李瑾在河東案和新政推行中的果決與能力,心中的猶豫稍減。更重要的是,他也深知國家財政的窘迫,鹽鐵茶之利若能收歸國有,無疑是一劑強心針。他沉吟片刻,終于點頭:“皇后所有理。此事……便由李瑾牽頭,會同戶部、工部、鹽鐵司詳議,擬個條陳上來。切記,務必周全,不可再引發大的動蕩。”
“陛下圣明。”武媚娘嘴角泛起一絲笑意,她知道,李治已經同意了。扳倒長孫無忌,不僅僅是為了復仇和奪權,更是為了掃清推行更深層次改革的障礙。鹽鐵專營,這才是真正觸及帝國根本利益分配的大動作,也是她和李瑾下一步的目標。**如今,最大的內部政治障礙已除,皇權(或者說,她所代表的權力)終于獨尊,是時候向這些掌控國家命脈的舊勢力,發起新的挑戰了。
就在帝后于甘露殿商討未來大計之時,剛剛晉升為尚書右仆射、梁國公的李瑾,正站在自己嶄新的、更為寬敞的尚書省值房窗前。窗外,是宏偉的大明宮建筑群,飛檐斗拱,在冬日的陽光下閃爍著冷硬的光芒。
手中握著那份關于鹽鐵茶專營的初步構想,李瑾的目光卻投向了更遠的地方。扳倒長孫無忌,位極人臣,看似達到了權力的頂峰。但他心中沒有絲毫放松。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政治的道路從來不是一勞永逸。**關隴集團倒了,但帝國龐大的軀體上,還有更多盤根錯節的利益集團。鹽、鐵、茶,涉及的利益網絡更加復雜,地方豪強、世家大族、甚至朝中那些剛剛靠攏過來的新貴,都可能在其中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這將是另一場硬仗,或許,比對付長孫無忌更加艱難和復雜。
而那位珠簾之后,如今已可“同御紫宸殿”的皇后殿下,她的手腕、心機和日漸增長的權力欲望,也讓李瑾在倚重之余,心生警兆。他知道,自己這把“利劍”,在斬除了舊敵之后,是否會因為過于鋒利而讓持劍者也感到不安?未來的路,該如何在皇權、后權、國事與自身安危之間,找到那個微妙的平衡點?
他收回目光,落在案頭那份墨跡未干的鹽政條陳上。紙張上,“收歸國營,統一征購,官運官銷,嚴禁私販”**幾個字,力透紙背。
“新的風暴,就要來了。”李瑾低聲自語,手指輕輕敲擊著冰冷的窗欞。窗外,北風漸起,卷動著檐角的銅鈴,發出清越而凜冽的聲響,仿佛在預示著,一個更加波瀾壯闊、也更為險峻的時代,正悄然來臨。而皇權獨尊的表象之下,新的博弈與制衡,已然開始。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