麟德二年的春天,似乎來得比往年更晚一些。長安城外的柳枝剛剛抽出嫩黃的芽苞,寒意卻仍盤踞在街巷坊間,尤其是當(dāng)涉及“鹽”這個字眼時,一種無聲的、帶著鐵銹味的緊張感,悄然在帝國的廟堂與江湖之間彌漫。
紫宸殿側(cè)殿,小朝會。
與元日大朝會的隆重相比,此番朝會規(guī)模小了許多,氣氛卻更為凝肅。參與的都是三省六部核心重臣,以及新近提拔、掌管財賦鹽鐵的關(guān)鍵官員。皇帝李治斜靠在御座上,臉色在透過高窗的蒼白天光下,顯得有幾分倦怠,但眼神卻緊盯著殿中正在稟報的幾位官員。珠簾之后,武媚娘的身影一如既往地沉靜。
然而,此刻回蕩在殿中的聲音,卻帶著與這春日不甚相稱的沉郁與焦慮。
“啟奏陛下、皇后殿下,”戶部尚書唐臨(一位以精于計算、相對中立的官員,在清洗中得以留任)手持笏板,眉頭緊鎖,聲音帶著顯而易見的憂急,“去歲各地鹽課(鹽稅)入庫,較永徽末年,不增反減兩成有余。然據(jù)各地上報之鹽產(chǎn)量及市面流通估算,實際鹽產(chǎn)與交易量,應(yīng)有增無減。**此間巨大差額,稅賦流失之巨,觸目驚心!”
他頓了頓,從袖中取出一份厚厚的奏疏,呈遞上去:“此乃臣會同鹽鐵司,并遣人密查河?xùn)|、河北、淮南、兩浙等主要產(chǎn)鹽、銷鹽之地后,匯總之詳情。鹽政之弊,已非疥癬之疾,實乃心腹之患!”
宦官將奏疏呈至御前,李治勉強坐直身子,翻閱了幾頁,越看臉色越是陰沉。武媚娘在簾后,亦凝神細聽。
唐臨繼續(xù)陳述,聲音在寂靜的殿中顯得格外清晰:“其一,私鹽泛濫,官鹽滯銷。各地鹽場,雖有朝廷派駐官員監(jiān)管,然吏治腐敗,與地方豪強、鹽梟勾結(jié)者,十有五六。官鹽出產(chǎn),質(zhì)次價高,而私鹽煉制精良,價格低廉,且流通無阻。百姓趨利,自然競購私鹽。河?xùn)|解池,官鹽積壓逾百萬石,而私鹽販運之車馬,晝夜不絕于道。官府緝私營伍,或收受賄賂,睜只眼閉只眼;或與鹽梟沆瀣一氣,坐地分贓。更有甚者,官鹽竟被私下轉(zhuǎn)賣,以充私鹽出售,中飽私囊!”
殿中響起一片壓抑的吸氣聲。雖然不少人都對鹽政弊端有所耳聞,但聽到戶部尚書以如此確鑿的語氣和數(shù)字指出,仍感心驚。
“其二,”唐臨的聲音愈發(fā)沉重,“鹽價騰貴,民生維艱。官鹽因成本、損耗、層層盤剝,定價本就高昂。私鹽雖相對價低,然鹽梟為牟暴利,亦常操縱市價,尤其偏遠之地,鹽價堪比糧價,斗米斤鹽,尋常百姓不堪其負。淮南、江南諸道,已有貧民因無錢購鹽,而‘淡食’數(shù)月者,體力衰弱,疫病頻生。**此非危聳聽,乃臣所遣御史親眼所見!”
“其三,”唐臨的目光掃過殿中諸臣,尤其在幾位出身鹽利豐厚地區(qū)的官員臉上稍作停留,“鹽利盡歸豪強,國用日蹙。鹽,乃天地自然之利,本應(yīng)屬國家所有,利歸天下。然如今,煮鹽之利,十之七八入于鹽場主、轉(zhuǎn)運商、地方豪強及貪官污吏之手。兩淮鹽商,富可敵國,園林宅第,僭越王侯;河?xùn)|鹽梟,擁有私兵,武裝販運,目無法紀。彼等坐擁巨利,生活奢靡無度,而朝廷府庫,卻因鹽課流失,捉襟見肘。去歲河南水患,賑濟錢糧,竟需從常平倉勉強挪借!長此以往,國將不國矣!**”
唐臨的奏報,如同冷水滴入滾油,在殿中引發(fā)了低低的騷動。雖然無人敢公開反駁,但不少官員,尤其是那些與鹽利有著千絲萬縷聯(lián)系的官員,已是面色不豫,眼神閃爍。
李治合上奏疏,揉了揉眉心,聲音疲憊中帶著怒意:“私鹽猖獗至此,鹽課流失如此,地方官府,鹽鐵司,都是干什么吃的?監(jiān)察御史,又在哪里?”
新任御史大夫崔義玄出列,躬身道:“陛下,皇后殿下,御史臺亦接到多起相關(guān)彈劾。然鹽利糾葛,盤根錯節(jié),地方官員、鹽務(wù)衙門、乃至朝中……皆有牽連。查案御史,往往受阻于地方,或證據(jù)被毀,或證人失蹤,甚至……”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亦有御史收受賄賂,為其張目者。河?xùn)|道一位王姓御史,去歲奉旨暗查解池私鹽,不足一月,便暴病身亡,其中蹊蹺,至今未明。”
“砰!”李治猛地一拍御案,氣得咳嗽起來,“無法無天!簡直是無法無天!”他臉色漲紅,胸口起伏,“鹽鐵之利,國家命脈,竟腐蝕至此!**先帝在時,便屢有整頓之議,皆因阻力重重而未能竟全功。難道到了朕這一朝,竟要眼睜睜看著這糜爛之局,繼續(xù)下去嗎?!”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珠簾之后,也掃過了站在文臣班列前列、神色凝重的李瑾。
武媚娘清冷的聲音適時響起,壓下了殿中的不安:“陛下息怒。唐尚書、崔大夫所,俱是實情。鹽政之弊,積重難返,非一日之寒。然正因其為心腹之患,更不可坐視不理。朝廷府庫空虛,邊疆用度、河工水利、官員俸祿、賑濟災(zāi)民,何處不需錢糧?鹽利流失,便是動搖國本。如今朝局初定,正是下決心、出重拳,整頓鹽政、收歸國利之時!”
她的話語,為這場討論定下了基調(diào)――不是要不要改,而是必須改,而且要下重手。
李治喘勻了氣,看向李瑾:“李相,你主理新政,對經(jīng)濟事務(wù)亦有深研。對此,有何見解?”
李瑾早有準備,出列行禮,聲音沉穩(wěn)而清晰:“陛下,皇后殿下。唐尚書所奏,句句屬實,觸目驚心。臣以為,鹽政之弊,根源在于‘利出多孔,權(quán)責(zé)不明’。當(dāng)前鹽法,名義上官府監(jiān)管,實則多為民間煮曬、商賈販運,朝廷只抽取鹽課。此制之下,煮鹽之人不恤國課,販鹽之人唯利是圖,管鹽之人易于勾結(jié)。**私鹽之利,十倍、百倍于官課,鋌而走險者自然絡(luò)繹不絕。地方豪強、貪官污吏、乃至江湖勢力,皆卷入其中,形成龐大利益之網(wǎng),盤剝百姓,侵蝕國帑。”
他略一停頓,目光掃過那些面色各異的同僚,繼續(xù)道:“若要根治此弊,小修小補已無濟于事。必須改弦更張,行非常之法。臣懇請陛下、皇后殿下,下旨徹查全國鹽務(wù),厘清弊端,并召集重臣,共議鹽法改革之策。當(dāng)務(wù)之急,可先派得力干員,分赴各主要鹽區(qū),明察暗訪,掌握確鑿證據(jù),同時整頓鹽務(wù)吏治,嚴懲貪腐,以儆效尤。**為后續(xù)大政,掃清障礙。”
李瑾沒有直接提出“國家專營”這個最終目標(biāo),而是先從“徹查”、“厘清”、“整頓吏治”入手,這是穩(wěn)妥之舉,也符合皇帝當(dāng)前“不可再生大動蕩”的意愿。但其話語中“改弦更張”、“非常之法”的意味,已足夠清晰。
李治沉吟片刻,看向武媚娘。武媚娘微微頷首。
“準奏。”李治終于下定了決心,“著李瑾總領(lǐng)此事,會同戶部、刑部、御史臺,遴選精干官員,組成鹽務(wù)清查使團,分赴河?xùn)|、淮南、兩浙等地,明察暗訪,將鹽政積弊,給朕查個水落石出!凡有貪贓枉法、勾結(jié)私鹽、玩忽職守者,無論職位高低,一體嚴懲,絕不姑息!”
“臣,領(lǐng)旨!”李瑾肅然躬身。他知道,一場比扳倒長孫無忌更加復(fù)雜、牽扯利益更為廣泛、對手更為隱蔽而兇悍的經(jīng)濟戰(zhàn)爭,已經(jīng)悄然打響。而清查鹽務(wù),只是這場戰(zhàn)爭的第一聲號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