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三,”沈萬川聲音轉冷,“繼續在朝中活動,不是公開反對,而是在細節上挑刺,制造執行難度,拖延時間。同時,地方上……該有的‘聲音’,還是要有。讓朝廷知道,鹽務改革,牽一發而動全身,急不得。為我們在金融市場上的操作,爭取時間和空間。”
密室內眾人交換著眼神,心中的恐慌稍定,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逼到絕境后的、帶著賭徒性質的瘋狂。他們決定,一方面表面上“配合”新政,登記認購,爭取合法身份和初始份額;另一方面,則準備利用自身龐大的資本優勢,在這個由李瑾親手打開的金融潘多拉魔盒里,與朝廷進行一場前所未有的資本博弈。他們自信,在金錢的游戲中,他們這些積累了數代財富的巨賈,不會輸給任何人,哪怕是朝廷。
然而,他們低估了李瑾,也低估了這個新生的、被精心設計的“鹽引-交易務”體系所蘊含的規則力量和控制力。
就在鹽引章程頒布后不久,“大唐通商交易務”再次發布公告:
“為規范鹽引交易,保障鹽法平穩施行,自即日起,所有鹽引(包括首發及二級轉讓)之登記、掛牌、成交、結算,必須統一在‘大唐通商交易務’進行,并使用本務認可之‘飛錢憑信’(一種類似銀行本票的匯兌憑證)或官定金銀進行結算。私下交易、不經本務登記之鹽引,一律視為無效,不得用于提鹽。同時,為防止市場操縱與過度投機,本務有權對單日價格波動設定限制,并可在必要時動用儲備鹽引進行市場調節。”**
公告還附帶了一系列詳細的交易規則、風險提示和違規處罰措施。這意味著,鹽引的交易被完全置于官方的透明化、集中化監管之下。豪商們想象的、可以利用資金優勢暗中囤積居奇、操縱市場的空間,被大大壓縮。所有的交易數據、資金流向、持倉情況,理論上都在交易務(也就是朝廷)的監控之下。那個“必要的市場調節”權力,更是一把懸在投機者頭上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沈萬川等人看到這份公告,心再次沉了下去。李瑾不僅制定了游戲規則,還建立了裁判所和警察系統,甚至自己還保留了隨時修改規則和直接干預市場的權力。這哪里是自由市場?這分明是一個帶著鐐銬的、被牢牢掌控在朝廷手中的資本游戲。**
麟德二年七月,鹽引首發日在即。
“大唐通商交易務”內外,人聲鼎沸,比“專營證券”發售時更加熱鬧。各地鹽商、聞風而來的投資者、看熱鬧的百姓,將這里圍得水泄不通。巨大的“行情牌”已經掛起,上面列出了不同地區、不同批次鹽引的“首發指導價”和“認購代碼”。交易務內,身著統一服飾的吏員忙碌地接待登記、審核資質、辦理“飛錢憑信”。空氣里彌漫著緊張、期待、算計和銅錢的味道。
劉半城、沈萬川等人,各自派出了最精明的管事和賬房,帶著巨額的“飛錢憑信”,準備入場。他們臉色凝重,再無往日的從容。他們知道,這不僅僅是一場買賣,更是一場決定未來命運的戰役。**是屈從于新規則,在鐐銬下跳舞,還是能利用資本的力量,在這新游戲中撕開一道口子?
而在不遠處的尚書省值房,李瑾站在窗前,似乎能聽到東市傳來的隱約喧囂。他手中把玩著一枚剛剛鑄造好的、象征鹽鐵轉運使權力的銅印,目光平靜。
“相爺,首發即將開始。各地鹽商,尤其是沈、劉、王、顧幾家,資金都已到位,看架勢,是打算大干一場。”心腹幕僚低聲稟報。
“讓他們買。”李瑾淡淡道,嘴角掠過一絲冰冷的弧度,“他們買得越多,朝廷收回的現銀就越多,鹽引制度的根基就越穩。他們以為控制了鹽引就能控制市場?卻不知,真正的鹽,還在官府的鹽場里。鹽引,不過是一張入場券。游戲規則和最終解釋權,永遠在發券的人手中。”
他轉過身,將銅印輕輕放在案上:“通知鹽鐵轉運使司籌備處,各地鹽場接管、灶戶改編、官倉建設,可以加速進行了。鹽引的風波只是開始,真正的較量,在于能不能生產出足夠多、足夠好、足夠便宜的官鹽。**那,才是我們能否真正收回鹽利、平定風波的根基。”
“屬下明白!”
窗外,夏日的陽光熾烈,仿佛預示著即將到來的、更為白熱化的經濟爭奪。鹽引,這張小小的憑證,已然成為攪動帝國經濟格局的風暴之眼。而風暴的中心,那位年輕的宰相,正冷靜地布局著下一步,將對手一步步引入他精心編織的、名為“規則”與“秩序”的羅網之中。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