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的激烈爭執雖暫告段落,但真正的較量,才剛剛開始。
朝會雖定下了“戰”的基調,可如何戰、誰來戰、耗費幾何、勝算幾成,這些具體到讓人頭皮發麻的細節,才是真正決定這場戰爭能否打響、能否打贏的關鍵。三日后,在規格更高、氣氛更加凝重的政事堂御前軍機會議上,李瑾將呈上他籌謀已久、并在這三日內與兵部、工部及神策軍將領們反復推演完善的《平蕃定策疏》。
這一次,簾后不僅坐著武后,連久未在重大軍事會議上露面的皇帝李治,也強撐著病體,親臨御座。下方,除了幾位宰相,兵部、戶部、工部、乃至將作監、軍器監的主官俱在,氣氛肅殺得如同大戰前夜的中軍大帳。
李瑾手持一卷厚厚的文書,走到殿中懸掛的巨大西域及吐蕃粗略輿圖前,他的身影在那幅繪制著高山、沙漠、河流與城邑的地圖前,顯得異常挺拔而沉穩。**他沒有急于展開卷軸,而是先向御座躬身一禮,然后轉身,目光如炬,掃過在場每一位重臣。
“陛下,天后,諸公。”李瑾的聲音清晰而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吐蕃之患,非一日之寒。自松贊干布一統高原,其勢已成。祿東贊等權臣輔佐幼主,對外擴張之心日熾。此番大舉東侵,是其國力積蓄、野心膨脹之必然。若我朝僅以守勢應對,解一時之圍,不出三五載,其必卷土重來,且勢必更烈。故,臣之策,核心不在‘守’,不在‘和’,而在一個‘攻’字,且是以攻代守,以戰止戰的主動出擊!”
他頓了頓,讓這番話在眾人心中沉淀,然后才徐徐展開手中的文書,但并未完全照本宣科,而是結合輿圖,開始了詳盡的闡述。
“此戰,臣將其定名為‘犁庭掃穴’之戰。目標有二:其一,解安西四鎮之圍,擊潰當前犯境之吐蕃大軍;其二,尋機深入,不求占領吐蕃全境(此非時宜),但求重創其主力,焚其糧秣,毀其要塞,震懾其附庸,迫使吐蕃在未來十年甚至更久的時間內,無力也無膽再犯我邊境!”
“具體方略,分為四步。”
第一步,曰‘雷霆救圍’。
李瑾的手指點在輿圖上安西四鎮的位置:“吐蕃主力約八萬精騎,輔兵數萬,分圍于闐、疏勒。其兵鋒雖銳,然長途奔襲,利在速戰。我安西將士據城死守,挫其銳氣。我大軍西進,不必直奔圍城之敵,而是以神策軍為鋒鏑,隴右、河西精騎為兩翼,沿絲路北道(天山北路)疾進,直插吐蕃軍側后,斷其與羊同、蘇毗等后方聯系之要道。**”
“吐蕃人絕料不到我軍敢于深入其后勤線,更料不到我軍進軍如此迅捷。此時,我軍火炮之威,便可首次亮相于西域戰場。”李瑾的眼中閃過一絲冷芒,“擇其糧草囤積之地、兵馬集結之處,以雷霆萬鈞之勢,用火炮轟擊。不求全殲,但求打亂其部署,焚毀其糧秣,震駭其軍心。圍城吐蕃軍聞聽后方遇襲,糧道被擾,軍心必亂。郭都護等守軍見援軍旗號,士氣大振,可出城夾擊。**屆時,里應外合,破敵可期。”
第二步,曰‘犁庭掃穴’。
解圍之后,大軍不急于回師,而是挾新勝之威,精選三萬精銳(以神策軍為主,輔以最善于山地奔襲的隴右勁卒),攜帶半月干糧及馱馬、駱駝,以歸降或被俘的吐蕃、蘇毗向導為引,沿昆侖山北麓隱蔽小徑,迅速南下,直插吐蕃在阿里(象雄)地區的后方基地。”
“此地是吐蕃此次出兵的重要支撐點,屯有大量糧草、牲畜,且守備相對空虛。我軍以快打慢,以有心算無備,突襲此地,焚其積儲,驅散其牲畜,震懾其部落。此乃攻敵之必救,亦能極大削弱吐蕃持續作戰能力。行動務求隱蔽、迅猛、一擊即走,不做糾纏。”
第三步,曰‘以戰迫和’。
“經前兩步打擊,吐蕃東進主力受挫,后方根基動搖,其國內必然震動。此時,我大軍主力可陳兵于吐蕃北境要隘之外,擺出隨時可繼續南下的姿態。同時,遣使攜被俘之吐蕃貴族、繳獲之旗幟印信,直入邏些(拉薩),面見吐蕃贊普與祿東贊等權臣。**”
李瑾的聲音帶著一絲冷意:“使者不必多,只需展示我軍兵威,陳說利害。告訴他們,大唐無意滅其國,但若其不知悔改,我天兵鋒鏑所向,下一次便不是焚其糧草,而是直指其王庭了。迫其簽訂城下之盟,要其吐出所占安西之地,賠償軍費,送質子入長安,并開放商路,承諾十年不犯邊。”
第四步,曰‘固本培元’。
“此非戰策,乃戰后長治久安之策。”李瑾的手指從吐蕃移回安西、河西、隴右,“經此一役,當趁勢加強對安西、北庭的控制。增設軍鎮,移民實邊,推廣屯田。改善絲路驛傳,保護商旅,以商稅養邊軍。更重要的是,借此戰之威,震懾西域諸國,鞏固他們對大唐的臣屬,同時對那些搖擺不定或暗通吐蕃者,如葛邏祿等部,進行必要的敲打或清算。**使西域真正成為大唐穩固的西陲屏障,而非需要時時輸血救援的負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