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席話,條分縷析,層層遞進,從戰術到戰略,從軍事到政治,勾勒出一幅清晰而大膽的戰爭藍圖。殿中諸臣,無論原本立場如何,此刻都聽得屏息凝神。即便是最反對出兵的人,也不得不承認,李瑾此策并非紙上談兵,而是經過深思熟慮,將敵我優劣、地理天時、政治外交等因素全盤考量在內的全局性謀劃。
然而,震撼過后,疑問和反對也隨之而來。
兵部尚書任雅相眉頭緊鎖:“李相方略固然宏大,然細節之處,困難重重。首先,神策軍雖銳,然不過三萬余,加上隴右河西邊軍,總兵力不過七八萬,如何能在吐蕃大軍側后來去自如?其次,深入阿里,地形復雜,氣候惡劣,向導可靠否?糧秣如何保障?再者,火炮之威,臣等只聞其名,未見其實,萬一……**”
“任尚書所慮極是。”李瑾似乎早有準備,從容應道,“關于兵力,我軍雖寡,然皆為百戰精兵,且裝備、訓練、士氣皆遠勝吐蕃。吐蕃號稱二十萬,實乃虛張聲勢,其真正可戰之精騎,不過圍城那八萬。我軍不與其硬拼,而是攻其必救,擊其軟肋,此為以巧破力。至于行軍與后勤……”
他轉向工部尚書和將作監、軍器監的官員:“這便要依賴新式器具與新法了。工部與將作監已試制出載重量大、更適應戈壁長途跋涉的四輪重型馬車五百輛,加上征調的駱駝、騾馬,可組成一支高效的運輸隊伍。臣已命人在涼州(武威)、甘州(張掖)、肅州(酒泉)、瓜州、沙州(敦煌)等絲路要沖,預先儲備糧秣、箭矢、火藥及備用器械。大軍采取梯次前進,逐段補給,可保主力輕裝疾進。此為‘以車代畜,以點成線’之法。”
“至于向導,”李瑾看向兵部職方司郎中,“安西、隴右軍中,本就有熟悉吐蕃、羌塘地理的歸化蕃將及子弟,此次更可重金募用熟悉阿里山道的吐谷渾、黨項向導,并以其家眷為質,雙管齊下,可保無虞。”
“最后,火炮之威。”李瑾的嘴角露出一絲近乎冷酷的笑意,“耳聽為虛,眼見為實。三日后,請陛下、天后與諸公,移駕神策軍城外大營,臣已命人設好標靶。屆時,是騾子是馬,一看便知。”
戶部尚書高履行最關心的還是錢糧,他苦著臉道:“李相,即便如此,此番西征,初步估算,糧秣、軍餉、賞賜、撫恤,加上器械制造、車馬征調、沿途儲備……所需恐怕仍需三百萬貫以上。國庫……實在艱難啊。”
“高尚書不必憂心。”李瑾顯然也早有腹案,“錢糧之事,可由三處籌措。其一,動用部分去歲鹽鐵轉運之盈余,此為國家正用。其二,發行‘平蕃專項國債’,許以略高于市面的利息,向長安、洛陽及江南富商大賈募集。告訴他們,此戰若勝,絲路暢通,他們的生意將十倍、百倍獲利。其三,請內帑支援一部分,以示陛下與天后決心。此三項,應可解燃眉之急。且此戰若勝,吐蕃賠款、絲路商稅增加,不出三年,所有投入皆可收回。”
“國債?”這個新詞讓不少大臣一愣。但李瑾的解釋簡單明了,無非是朝廷向富戶借錢打仗,以未來稅收或戰利品擔保償還。雖然有些驚世駭俗,但在巨大的戰爭經費壓力下,似乎也不失為一個辦法。
殿中再次陷入沉默,只剩下粗重的呼吸聲和炭火偶爾的噼啪聲。反對者們發現,李瑾幾乎將他們可能提出的每一個難題,都想到了對策,盡管這些對策看起來同樣充滿風險和不確定性,但至少,它是一套成體系的、邏輯自洽的方案。
一直靜聽的李治,此刻終于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絲疲憊,但更多的是決斷:“李相愛卿,此策……你有幾分把握?”
李瑾轉過身,面向御座,深深一揖,抬起頭,目光坦然:“陛下,兵者,國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臣不敢妄必勝。然,若按此策行事,準備充分,將士用命,天時地利不出大的意外……臣,有七成把握,可解安西之圍,重創吐蕃,迫其簽訂城下之盟。**”
“七成……”李治喃喃重復,目光投向簾后。
珠簾后,武后的聲音適時響起,清晰而堅定:“七成把握,足矣。世間從無萬全之策。昔年太宗皇帝征討頡利,又有幾成把握?不過因時而動,順勢而為,更憑一腔血勇與不世出的膽略!今日之勢,敵已亮劍,我輩豈能畏縮不前?李相之策,思慮周詳,膽識過人,既有破敵之勇,亦有安邊之智。**本宮以為,可依此策,全力籌備西征事宜。”
她頓了頓,語氣轉為不容置疑:“此戰,關乎國運,關乎西陲安寧,更關乎我大唐天可汗之威名是否墜地。諸卿當摒棄成見,同心協力。兵部主掌調兵遣將,戶部籌措糧餉,工部、將作、軍器諸監,全力保障軍械物資。若有推諉拖延,貽誤軍機者,無論品級高低,本宮定斬不饒!**”
“臣等遵旨!”在武后凜冽的目光和斬釘截鐵的話語下,所有的猶豫、質疑、反對,都被強行壓了下去。殿中響起了參差不齊卻無人敢怠慢的應諾聲。**
李瑾的平蕃策,在這一刻,正式從紙面,走向了即將被鮮血與烈火浸染的現實。一場規模空前、意義非凡的西域大戰,就此進入了緊鑼密鼓的準備階段。而所有人都知道,這場戰爭的結果,將不僅決定西域的歸屬,更將深刻影響大唐帝國未來的國運與權力格局。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