儀鳳元年,深秋,長安城外,灞橋之畔。
往日里折柳送別、離愁縈繞的灞橋,今日卻是一片肅殺與金戈交織的雄壯景象。寬闊的驛道兩側,早已被長安百姓、文武官員以及從更遠地方聞訊趕來的各色人等擠得水泄不通。人聲鼎沸,萬頭攢動,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橋頭那片被臨時辟為誓師校場的巨大空地上,聚焦在那支即將開赴萬里之外的西域、承載著帝國無數期望與疑慮的軍隊身上。
神策軍,大唐帝國最年輕、最神秘、也最昂貴的一支軍隊,今日終于要揭開面紗,在世人面前展露其真正的鋒芒。
校場中央,三萬神策軍將士肅然列陣。他們沒有穿戴傳統的明光鎧,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經過改良的、更輕便堅固的黑色扎甲與環鎖鎧混編甲胄,在秋日的陽光下泛著幽深冷硬的光澤。士兵們頭戴制式的頓項盔,腰懸橫刀,背負強弓勁弩,手持長矛或陌刀,鴉雀無聲,只有獵獵旗幟在風中作響。**那種沉默中蘊含的肅殺與紀律,讓見慣了府兵、邊軍甚至北衙禁軍的老卒們都暗自心驚。
更引人注目的,是軍陣兩翼那被厚重油布覆蓋的數十個龐然大物,以及隊伍中大量前所未見的四輪重型馬車。雖然油布遮蓋,但那隱隱勾勒出的粗長炮管輪廓,足以讓知曉內情者心頭凜然,讓不明就里者浮想聯翩。這支軍隊的裝備、精神面貌,乃至沉默的氣質,都與人們印象中的唐軍迥然不同。**
辰時三刻,吉時已到。
鼓角齊鳴,聲震云霄。皇帝李治與天后武媚娘的御輦,在大隊金吾衛和宮人的簇擁下,抵達校場北側新筑的高臺。李治身著十二章袞冕,雖面色依舊帶著病容,但在隆重朝服和今日場合的襯托下,仍顯露出帝王威儀。武后則是一身莊重的t衣,頭戴鳳冠,珠簾后的面容看不真切,但那挺直的身姿和無形中散發的氣場,讓人無法忽視。太子李弘及其他皇子、重要宗室、文武百官,按品級肅立臺下。
“昆侖道行軍大總管、同中書門下三品、知神策軍事、太子少保、安西大都護――李公瑾,率軍覲見!升旗,奏樂!”禮官洪亮的聲音穿透喧囂。
在雄渾的《秦王破陣樂》變奏樂曲聲中,身著明光鎧、外罩紫色蟒袍、腰懸皇帝親賜寶劍的李瑾,在薛仁貴、郭待封等一干將領的簇擁下,邁著穩健的步伐,走到高臺之下。他今日未戴進賢冠,而是束發金冠,更添幾分英武之氣。身后,一面巨大的、繡著“李”字和繁復玄鳥紋飾的紅色帥旗,以及代表皇權與天后權威的節鉞,被力士高高擎起。**
“臣,李瑾,率昆侖道出征將士,叩見陛下、天后!愿陛下萬歲,天后千秋,大唐國祚永昌!”李瑾單膝跪地,抱拳行禮,聲如洪鐘。身后三萬將士,如同被無形的線牽引,齊刷刷單膝點地,甲胄碰撞之聲猶如金鐵交鳴,匯聚成山呼海嘯般的吶喊:“愿陛下萬歲,天后千秋,大唐國祚永昌!”
聲浪滾滾,直沖霄漢,灞水為之波瀾微興,岸柳枝葉簌簌發抖。圍觀人群被這沖天的士氣所懾,一時靜默,隨即爆發出更加熱烈的歡呼。
李治在侍從攙扶下起身,走到高臺邊緣,他的聲音通過力士傳遞,雖然中氣不足,卻清晰地傳遍校場:“將士們!平身!”
“謝陛下!”又是一陣整齊劃一的甲胄與吶喊。
李治看著臺下這支精氣神截然不同的軍隊,眼中閃過復雜之色,有期許,有振奮,或許也有一絲難以察覺的深意。他清了清嗓子,開始宣讀親筆撰寫的討蕃詔書,痛斥吐蕃背信棄義,侵我疆土,殺我子民,宣布天兵西征,乃是吊民伐罪,恢復疆宇。最后,他提高聲音:“望爾等將士,戮力同心,奮勇殺敵,揚我大唐國威!朕與天后,在長安,盼爾等捷報,待爾等凱旋!此去,朕賜爾等‘神策無敵’四字,望爾等不負此名!**”
早有準備的宦官,將一幅巨大的、由李治親筆題寫、武后加蓋寶璽的卷軸展開,上書四個斗大的金字:神策無敵!陽光下,金字熠熠生輝。
“神策無敵!神策無敵!神策無敵!”三萬將士的吶喊再次響徹云霄,許多年輕士兵激動得滿臉通紅,緊緊握住手中的兵器。
接著,是武后。她沒有長篇大論,只是上前一步,珠簾微動,清越而堅定的聲音傳遍全場:“本宮與陛下,將長安,將大唐的江山社稷,托付于爾等。望爾等謹記,爾等身后,便是家國!此戰,不為封侯蔭子,不為個人功名,為的是大唐的疆土完整,為的是西域的長治久安,為的是讓每一個大唐子民,都能安居樂業,不受外虜侵擾!本宮在此立誓,凡立功將士,賞賜加倍;凡陣亡殉國者,撫恤從優,子弟優撫!大唐,不負每一個為她流血犧牲的勇士!”
比起皇帝略顯官樣的勉勵,武后這番話,更直接,更接地氣,也更具有煽動性。她不僅許諾了厚重的賞賜,更將戰爭的意義拔高到了保家衛國的層面,直接點燃了將士們心中最質樸也最熾熱的情感。尤其是那些出身寒微、靠著軍功才有出頭之日的府兵和募兵,更是激動不已。
“不負家國!不負天后!**大唐萬勝!”吶喊聲一浪高過一浪,許多士卒的眼眶已然濕潤。
最后,輪到了今日的主角,行軍大總管李瑾。
他獨自一人,緩步登上高臺一側專為統帥設立的將臺。面對著臺下黑壓壓、殺氣騰騰又滿含期待的三萬大軍,面對著高臺上的帝后與百官,面對著更遠處無數長安父老。秋風拂動他紫色的蟒袍和額前的發絲,他的目光沉靜如水,卻又似乎蘊藏著可以焚盡一切敵寇的烈焰。
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用那雙深邃的眼睛,緩緩掃過臺下每一個方陣。奇異的是,在他目光所及之處,喧囂的吶喊漸漸平息下來,最終化為一片壓抑著澎湃力量的死寂。只有風吹旗幟的獵獵聲,以及遠處灞水的流淌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