麟德殿夜宴的喧囂與暗流,隨著晨光的降臨,似乎暫時沉淀下去。長安城在連續數日的狂歡后,也漸漸恢復了平日的秩序。然而,在帝國權力中心的大明宮,真正的角力與表態,才剛剛開始。
翌日清晨,大朝會。
這是李瑾凱旋后,第一次正式參加朔望大朝。當他身著郡王朝服,腰懸金魚袋,隨著引班太監的唱喏,踏進含元殿那空曠宏偉、莊嚴肅穆的殿堂時,立刻成為了全場絕對的焦點。
數百名朱紫高官,分列丹墀兩側,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聚焦在這位年僅二十余歲、卻已位極人臣、功蓋當世的年輕人身上。羨慕、敬佩、嫉妒、審視、好奇、畏懼……種種復雜情緒,隱藏在低垂的眼簾或端正的朝冠之下。李瑾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無數道目光的重量,但他步履沉穩,目不斜視,徑直走到文官班列最前方,那個僅次于侍中、中書令等宰相的位置――那是皇帝特旨,為“同中書門下三品”、享受宰相待遇的鎮西郡王預留的。
“鎮西郡王覲見――”內侍的高唱在殿中回蕩。
李瑾在御階之下,端肅衣冠,一絲不茍地行三跪九叩大禮:“臣,鎮西郡王、同中書門下三品李瑾,叩見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叩見皇后殿下,千歲,千歲,千千歲!”
御座上,李治今日的氣色似乎比前幾日好些,但仍需倚著御座的扶手。他微微抬手,聲音透過殿宇傳來:“愛卿平身。賜座。”
“謝陛下!”李瑾再拜,然后才在御階旁特設的錦墩上,虛坐了半邊。這個位置,距離御座不過數丈,能清晰看到皇帝略顯蒼白的面容,以及旁邊珠簾后武則天模糊而端莊的身影。
朝會按部就班地進行。先是宰相奏報重要政務,六部堂官陳事,御史官風聞奏事。內容多與西征善后、吐蕃安置、西域諸國遣使朝貢、以及因大赦和犒賞帶來的國庫支出等相關。李瑾只是安靜地聽著,偶爾在涉及安西、隴右具體事務時,被皇帝或宰相詢問,才簡意賅地補充幾句,態度恭謹,語審慎。
當日常政務奏對接近尾聲,殿中氣氛稍稍松弛時,一直沉默的李瑾,忽然從錦墩上起身,再次走到御階中央,撩袍跪倒。
這個舉動,讓殿內微微一靜。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他身上。
“臣,李瑾,有本啟奏。”李瑾的聲音清晰而平靜,在空曠的大殿中回蕩。
“愛卿有何事,但奏無妨。”李治目光微凝,身體不自覺地微微前傾。珠簾后的武則天,似乎也稍稍坐直了身體。
“臣,惶恐。”李瑾伏地,額頭觸地,聲音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沉重與懇切,“臣本微末,蒙陛下、皇后殿下不棄,拔于行伍,委以重任,付以西征之托。賴陛下天威,皇后廟算,將士用命,祖宗庇佑,幸不辱命,微有寸功。陛下、皇后隆恩浩蕩,不次超擢,封以王爵,授以顯官,賞賜逾制,恩遇無雙。臣每思之,誠惶誠恐,夜不能寐。”
他頓了頓,抬起頭,目光澄澈地望向御座:“臣聞,為人臣者,當明進退,知止足。昔日光武帝云:‘愿陛下無忘在莒,臣亦無忘河北之難。’臣之功,焉敢與古之賢臣相比?然,臣之初心,唯在報國。今吐蕃已平,西陲暫安,臣之使命,已然完成。臣所佩‘安西大都護’、‘持節都督隴右諸軍事’之印信、旌節,乃陛下付臣以專閫之權,統御一方。今戰事既息,臣自當奉還節鉞,上交兵符,以彰陛下威柄獨運,以明臣子恪守本分之心。”
說罷,他再次深深叩首,然后雙手高舉過頭,掌心托著一枚以錦緞包裹的方形物件。內侍高延福立刻趨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接過,轉身疾步送到御前。
李治示意,高延福當眾展開錦緞,里面赫然是兩樣東西:一方黃金鑄造、龜鈕的“安西大都護”官印,以及半枚黝黑沉重、雕刻著猛虎紋樣的青銅虎符。虎符的另一半,在皇帝手中。合符方能調兵,此乃調兵信物。同時上交印信與虎符,意味著李瑾將安西地區的軍政大權,以及皇帝臨時授予的、可以調動隴右道部分兵馬的“持節”之權,一并交還。
殿內瞬間響起一片極力壓抑但仍可聽聞的吸氣聲。無數道目光死死盯住那方金印和半枚虎符,又迅速轉向跪伏在地的李瑾,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不解、欽佩,以及更深沉的思量。
主動交還兵權!而且是如此徹底,如此干脆,在功成名就、聲望如日中天、剛剛獲得無上封賞之后,第一時間,在莊重的朝會上,當眾上交!這需要何等的清醒,何等的魄力,又是何等明白無誤的政治表態!
“狡兔死,走狗烹;飛鳥盡,良弓藏。”這幾乎是功臣與帝王之間心照不宣的宿命。大多數功臣,即便知道這個道理,也往往難以割舍手中的權柄,或心存僥幸,或自恃功高,最終導致悲劇。如李瑾這般,不等皇帝開口,不等猜忌加深,主動、徹底、光明正大地交出最核心的兵權,簡直可以說是違背了“常理”。
御座上,李治的瞳孔微微收縮,臉上的表情瞬間變得極為復雜。有意外,有意料之中的釋然,有松了一口氣的輕松,但隨即,又有一絲更深的疑慮和審視掠過心頭。交得如此干脆,是真心實意,還是以退為進?是洞悉了帝王心術的明智,還是另有圖謀?
珠簾后,武則天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起一個極細微的弧度。這個年輕人,果然沒有讓她失望。在權力面前,懂得舍棄,遠比貪婪攫取更需要智慧,也更能贏得信任――或者說,是更長時間的信任。
短暫的寂靜后,李治清了清嗓子,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波動:“愛卿……何須如此?卿為國家立下不世之功,朕與皇后,信卿重卿,一如腹心。安西、隴右之事,正需卿這等干才鎮撫,何必急于……”
“陛下!”李瑾抬起頭,語氣懇切而堅定,打斷了皇帝的話(這在朝堂上近乎失禮,但此刻卻顯出一種“赤誠”),“陛下天恩,臣感激涕零,縱萬死亦難報萬一!然,臣聞‘名爵利器,不可假人’,又聞‘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乃權宜之計,非長治之道。今四海升平,吐蕃歸附,正當收攬權柄,歸政于朝,以示天下至公。臣若久握重兵,外鎮邊陲,縱陛下、皇后不疑,奈天下悠悠之口何?且臣蒙恩過重,常恐才不配位,德不配祿。懇請陛下,收回印信兵符,另擇賢能,鎮撫西陲。臣愿以散官之身,留侍陛下、皇后左右,拾遺補闕,以盡犬馬之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