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番話,說得情真意切,擲地有聲。不僅再次強調了自己絕無戀棧兵權之心,更將此舉拔高到“歸政于朝”、“以示至公”的層面,堵住了所有可能勸他留任的借口。同時,表明自己愿意留在長安,做個清貴的散官顧問,姿態放得極低。
殿內群臣,心思各異。李蘩涎畚19校e藕耄鬧邪堤荊骸昂靡桓鲆醞宋〈俗幽曇頹崆幔褂腥绱順歉途齠希耍岬梅畔攏蠢礎豢上蘗堪!他不由得想起了漢初的張良,功成身退,得以善終。此子,頗有古賢遺風。
許敬宗則是心中大定,李瑾此舉,無疑是最能打消皇帝疑慮、鞏固圣眷的做法。他立刻出列,高聲附和:“陛下!鎮西郡公(他故意不用王爵稱呼,以示親近)忠謹體國,深明大義,實乃純臣典范!其字字懇切,句句為公。陛下,當準其所請,以成全其忠義之心,亦昭示陛下賞功不疑、君臣相得之美!”
上官儀等清流官員,雖然對李瑾的驟貴和與武后的關系有所保留,但見此情景,也不由得暗自點頭。無論李瑾內心真實想法如何,至少在行動上,他做出了最符合君臣大義、最能維護朝廷綱紀的選擇。這比那些居功自傲、擁兵自重之輩,不知高明多少。幾位御史甚至已經在心中打腹稿,準備上表稱贊李瑾“**亮節,堪為臣軌”。
反對者或有心發難者,此刻也無話可說。人家自己都把最重要的兵權交出來了,你還能說什么?難道非要逼皇帝承認自己猜忌功臣?或者說李瑾交權是虛偽?無論哪種,都站不住腳。
李治的目光,再次落在那方金印和半枚虎符上,又緩緩移向跪伏在地、姿態恭謹至極的李瑾。他沉默了片刻,這沉默在落針可聞的大殿中顯得格外漫長。終于,他長長嘆了口氣,這嘆息中包含著欣慰、感慨,或許還有一絲卸下重負的輕松。
“愛卿……拳拳忠心,天地可鑒?!崩钪蔚穆曇魷睾土嗽S多,帶著明顯的感動,“卿能如此體諒朕心,顧全大局,實乃社稷之福,朕之股肱。既然卿意已決,朕……便準你所奏?!?
“高延福?!?
“老奴在?!?
“將郡王所呈印信、兵符,收歸內府妥善保管。安西大都護及隴右諸軍事,朕會另行委派賢能接任。”
“遵旨?!?
“李瑾?!?
“臣在?!?
“你上交兵符,乃是為國為君,深明大義。朕心甚慰。你征戰勞苦,回京不久,便先好生休養。至于新的職司……”李治略一沉吟,目光看向珠簾后。武則天微微頷首。
李治繼續道:“你精通軍務,熟知邊情,又深體朕心。便暫且以‘同中書門下三品’、‘鎮西郡王’身份,參議朝政,兼領……嗯,兼領太常寺卿如何?太常掌禮樂祭祀,關乎國體,亦需重臣執掌。待朕與諸公商議,再為你擇一妥當要職?!?
太常寺卿,九卿之一,掌禮樂、郊廟、社稷、陵寢等事,地位清貴,但并無多少實權,更與兵事無關。這顯然是一個過渡性的、象征性的安置,既給了李瑾極高的政治待遇和參與朝政的權力,又將他暫時調離了實權尤其是軍權部門。
“臣,領旨,謝恩!陛下圣明,皇后殿下明鑒!”李瑾再次叩首,聲音平靜,無喜無悲,仿佛對這個安排早有預料,且十分滿意。
“平身吧?!崩钪翁痔摲觯樕下冻隽私袢粘瘯献钫嬲\的一個笑容,“愛卿且先歸班。今日朝會,朕心甚慰。有卿等如此忠勤體國之臣,何愁我大唐不興?散朝后,愛卿可到兩儀殿,朕還有些西域風物,想與卿聊聊?!?
“臣,遵旨?!崩铊侔?,然后才起身,退回自己的位置。自始至終,他的姿態都恭敬而從容,仿佛剛才那場震撼朝野的交權舉動,只是做了一件再平常不過的小事。
朝會在一片微妙而復雜的氣氛中繼續,但所有人的心思,顯然已經不在那些瑣碎的政務上了。李瑾當眾上交兵符的舉動,如同在平靜的湖面投下了一塊巨石,激起的漣漪,必將擴散到朝堂的每一個角落,也必然會以最快的速度,傳遍長安,傳向四方。
散朝的鐘磬聲響起,百官依序退出含元殿。李瑾走在最前列,他能感受到身后無數道目光,如芒在背。有欽佩,有贊嘆,有深思,也有隱藏得更深的忌憚與警惕。他知道,交出虎符和印信,只是一個開始,是向皇帝,也是向天下人表明的態度。真正的考驗,還在后面?;实鄣膬蓛x殿之約,皇后必然也會在場,那才是新一輪,或許更加微妙的交鋒。
他抬起頭,望向大明宮上空那片被宮殿飛檐切割出的、湛藍而高遠的天空,嘴角浮現出一絲極淡、極難察覺的笑意。退一步,未必是失去。有時候,松開手,才能握住更多,也更安全的東西。兵權是交出去了,但他在軍中的影響力、他立下的不世之功、他背后的那個人,以及他心中那幅更宏大的藍圖,又豈是一方虎符和官印所能束縛或代表的?
長安的棋局,剛剛開局。而他,已經落下了第一子,并且是一招出乎許多人意料的、以退為進的妙手。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