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如渭水東流,悄然進入了咸亨三年的深秋。長安城外的昆明池畔,曾經荒廢的舊營盤已然煥然一新。高聳的轅門,整齊的營房,操練場上塵土飛揚,口令聲、腳步聲、金鐵交鳴聲終日不絕。神策軍的雛形,正在這里以驚人的速度成長。首批五千名募兵,經過嚴格篩選和初步編練,已初見成效,隊列森嚴,號令統一,與暮氣沉沉的府兵截然不同。這一切,都得益于樞密院的高效運轉和皇帝不惜錢糧的投入。
然而,就在這新軍茁壯、朝局看似平穩的表象之下,一股令人不安的暗流,正隨著日漸凜冽的秋風,在大明宮深處涌動――皇帝李治的風疾,又發作了,而且這一次,來勢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兇猛。
起初只是偶爾的眩暈和頭痛,李治并未太過在意,依舊勉強支撐著臨朝聽政,批閱奏章。他不想讓人,尤其是朝臣們,覺得他已然是個沉疴難起的病弱之君。樞密院的設立和神策軍的籌建給了他希望,也讓他繃緊了一根弦,他要親自看著這一切步入正軌。然而,病魔從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
十月初的一日大朝會。含元殿內,百官肅立。李治強打精神,端坐在御座之上,聽著各部官員奏事。起初尚能維持常態,但隨著時間推移,他感到眼前陣陣發黑,兩側太陽穴如同有錐子在鉆鑿,劇痛難忍。耳畔大臣們的聲音忽遠忽近,變得模糊不清。他努力想集中注意力,聽清兵部尚書關于隴右馬政的匯報,但視野卻開始晃動、旋轉。
“……去歲新增牧馬……陛下?陛下?”兵部尚書察覺到御座上的異樣,奏報聲停了下來。
殿中漸漸安靜,百官的目光都集中到了皇帝身上。只見李治臉色煞白,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一只手死死抓住御座的扶手,手背青筋暴起,另一只手則無意識地按住了自己的額頭,身體微微顫抖。
“陛下!”侍立在一旁的高延福最先發現不對,搶步上前,低聲驚呼。
“朕……朕無事……”李治咬著牙,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試圖挺直身體,但一陣更猛烈的眩暈襲來,他眼前徹底一黑,整個人向后一仰,若非高延福和另一個內侍眼疾手快扶住,幾乎要從御座上摔下。
“陛下!”“快傳太醫!”殿中頓時一片驚亂。宰相們紛紛離席上前,百官騷動。
“肅靜!”一個清越而威嚴的女聲響起,壓下了殿中的嘈雜。一直坐在御座側后方簾幕內的皇后武則天,不知何時已起身來到御座旁。她面色沉靜,目光掃過慌亂的群臣,迅速下令:“高延福,立刻扶陛下回寢宮!速傳太醫署所有當值太醫前往蓬萊殿!諸位相公,朝會暫止,各歸本署,不得喧嘩!”
她的聲音并不高亢,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瞬間穩住了局面。高延福和內侍們小心翼翼地攙扶著已陷入半昏迷狀態的李治,從側門匆匆退下。武則天則轉過身,面向群臣,朗聲道:“陛下偶感不適,需靜養片刻。諸卿且退,若有緊急政務,可呈交政事堂,由諸位相公先行議處。”
說完,她不再多,對幾位宰輔微微頷首,便也轉身,跟在皇帝身后匆匆離去,鳳袍曳地,步履卻沉穩依舊。
朝會戛然而止。百官懷著各種復雜的心情,竊竊私語著退出含元殿。擔憂、猜疑、不安的情緒,如同瘟疫般在偌大的皇城中彌漫開來。皇帝的風疾不是秘密,但嚴重到當朝暈厥,這還是第一次。所有人都意識到,事情可能比想象中更糟。
蓬萊殿內,氣氛凝重得幾乎要滴出水來。數名太醫令、太醫丞圍在龍榻前,輪流為昏迷不醒的李治診脈,個個眉頭緊鎖,低聲商議。榻上的李治雙目緊閉,面色潮紅(后又轉為蒼白),呼吸急促,偶爾發出無意識的痛苦**。
武則天站在稍遠處,面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切。她的指甲深深掐入手心,才能維持住外表的鎮定。李治的病,是她最大的隱憂,也是她權力路上最大的變數。她需要他活著,作為她統御朝臣、名正順行使權力的“天子”象征,但又不希望他過于健康,以至于收回已然讓渡的權力。如今,這病來得如此猛烈,徹底打破了微妙的平衡。
良久,太醫令王燾(注:唐高宗時確有御醫名王燾,精醫術)擦著額頭的汗,走到武則天面前,躬身低語,聲音艱澀:“皇后殿下,陛下此癥,乃風疾急性發作,邪風入腦,擾動清竅,故而眩暈頭痛,乃至昏厥。陛下本就素有風疾,肝腎陰虛,肝陽上亢,近年來憂思勞倦,耗傷氣血,此次發作,尤為險惡……脈象弦急而滑,舌質紅絳,苔黃燥……”
“本宮不聽這些!”武則天打斷他,聲音冷冽,“你只需告訴本宮,陛下何時能醒?此癥能否根治?日后該如何調養?”
王燾額頭見汗,噗通跪倒:“殿下恕罪!陛下之疾,沉疴已久,根治……恐難。眼下需施針用藥,先穩住病情,促其蘇醒。至于日后……需絕對靜養,萬不可再勞心費神,尤忌憂思惱怒,否則……否則恐有中風偏癱之虞啊!”他說到最后,已是聲淚俱下。
絕對靜養,不可勞心費神。這八個字,像重錘一樣敲在武則天心上,也決定了未來很長一段時間朝局的走向。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已是一片決然:“本宮知道了。你們務必竭盡全力,用最好的藥,最穩妥的針法,務必讓陛下早日蘇醒。陛下安危,系于爾等一身!”
“臣等必竭盡全力!”太醫們伏地叩首。
接下來的幾天,整個大明宮都籠罩在一片壓抑之中。李治在昏迷一天一夜后,終于悠悠轉醒,但狀況極差。頭痛欲裂,視線模糊,甚至有一段時間完全失明,之后雖恢復了些許光感,但看東西已是重影。四肢無力,需要人攙扶才能勉強坐起片刻。更糟糕的是,他變得異常畏光和畏聲,稍有強光或大些的聲響,就會引發劇烈的頭痛和嘔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