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著太醫署,配制防疫避瘟之藥,分發災區,防止大災之后必有大疫。”
這一連串指令,從減免賦稅、開倉放糧,到調撥運輸、工程修復,再到監察安撫、以工代賑、防疫防災,幾乎涵蓋了賑災的所有環節,思路清晰,措施具體,既有雷霆手段(嚴懲貪墨、囤積),又有懷柔政策(減免賦稅、以工代賑),更考慮到了災后重建和長遠影響。
殿中眾臣,包括許敬宗、李義府等,都聽得有些發怔。他們知道皇后理政果斷,卻沒想到面對如此復雜的南北并發大災,她能在這么短時間內,就拿出如此系統、周全的應對之策。這絕非臨時起意,而是平日就對國家倉儲、運輸、水利、吏治有深入了解,方能成竹在胸。
短暫的沉默后,戶部、工部、吏部、御史臺的官員紛紛出列,就具體細節進行補充和確認。武則天一一回應,遇到專業問題,便直接點名相關官員詢問,決策快而不亂。
“梁國公,”她忽然點了李瑾的名,“神策軍新募士卒,多有來自北地。今河東大旱,恐其家眷受災,軍心不穩。樞密院需妥為安撫,可酌情發放部分錢糧,助其家眷度荒。另,各地若有流民聚集,臨近駐軍需提高戒備,但非萬不得已,不得擅動刀兵,以防激化矛盾。軍糧轉運,亦需優先保障災區,不得與民爭食。”
李瑾出列,拱手道:“臣遵旨。樞密院已行文各軍,著將領詳查士卒家眷受災情形,上報安撫。邊鎮及內地駐軍,均已嚴令,無樞密院及陛下、殿下明旨,不得擅離防區,更不得干預地方賑務。軍糧轉運,已嚴令押運官,避讓賑災糧隊,違者重處。”
“甚好。”武則天聲音稍緩,“災情緊急,諸卿當同心協力,共度時艱。賑災一切事宜,由本宮總攝,各部各司其職,不得推諉延誤。凡有玩忽職守、延誤時機者,無論官職,嚴懲不貸!退朝后,各依所議,即刻辦理!”
“臣等遵旨!”眾臣齊聲應諾,氣氛肅然。這一次,朝臣們行禮時,那聲“皇后殿下”中,除了以往的敬畏,似乎多了一絲此前少有的、發自內心的嘆服。面對如此大災,這位女主的表現,沉著、果斷、周密,甚至比許多久經宦海的老臣,更有章法,更有擔當。
詔令以最快的速度發出。一道道蓋著皇帝玉璽(實則由武則天用印)的敕書,被快馬加鞭送往各地。來自中央的巡察使們也迅速出發,其中不乏姚崇、宋z等新晉的年輕官員,他們被賦予了監督賑災、安撫災民的重任,這既是考驗,也是機遇。
接下來的日子里,武則天的日程更加緊張。她每日都要聽取戶部、工部、司農寺關于錢糧調撥、工程進展的匯報,審閱各地發回的災情和賑濟情況奏報,批閱巡察使們的密折。她尤其關注錢糧是否真的發到了災民手中,反復嚴令,若有貪墨,舉報者重賞,貪墨者立斬。
一份來自河東道的密報讓她震怒。有巡察使密奏,某州司馬與倉曹勾結,在賑災糧中摻入沙土糠秕,克扣斤兩,中飽私囊,導致災民領到的糧食根本無法果腹,怨聲載道。
“混賬!”武則天罕見地在簾后拍了案幾,聲音冰冷,“災民嗷嗷待哺,此等蠹蟲竟敢在救命糧上動手腳!傳旨,該州司馬、倉曹,即刻鎖拿,就地處斬,懸首示眾!其家產全部抄沒,充入賑災錢糧!該州刺史,監管不力,革職查辦!將此案通報全國,再有敢犯者,以此為鑒!”
這道嚴旨隨著處置結果一同公布,天下震動。貪墨賑災糧的官員被迅速正法,家產抄沒的消息傳到災區,災民們無不痛哭流涕,朝著長安方向叩拜,高呼“陛下圣明,皇后仁慈”。而各地官員更是凜然,賑濟事務再不敢有絲毫怠慢。
在淮南,大水漸漸退去,朝廷撥付的錢糧和工匠抵達,災民們被組織起來,以工代賑,修復家園,補種作物。雖然依舊艱難,但希望重新燃起。巡察使姚崇,不辭辛勞,深入災情最重的鄉野,親自監督粥廠,查核戶口,防止胥吏舞弊,處事公允,很快贏得了災民的信任。
在河東,從各地調撥的糧食陸續運到,雖然不足以讓所有人吃飽,但至少餓死的人大大減少。朝廷減免賦稅的詔令,更給了絕望中的農民一絲喘息之機。巡察使宋z,則著力打擊囤積居奇的奸商,平抑糧價,并鼓勵富戶捐輸,設立粥棚,秩序漸漸穩定。
武則天還做了一件頗得民心的小事。她下詔,令宮中節省用度,自皇后以下,所有嬪妃、宮人,月例減半,省出的錢糧,用于在災區設立“慈幼堂”,專門收養因災失去父母親人的孤兒。此詔一出,朝野稱頌,民間更是感念不已。
李瑾在樞密院,也嚴格執行了武則天的指令,妥善安撫軍中北地籍士卒,并嚴令各地駐軍不得擾民。神策軍大營甚至撥出部分存糧,在長安城外設棚施粥,雖然杯水車薪,但也贏得了一些聲譽。他冷眼旁觀,看著武則天以驚人的效率和鐵腕,將一場可能引發大動蕩的天災,逐漸平息下去。她的手段,既有帝王的決斷,也不乏女性的細致與悲憫。尤其是設立“慈幼堂”和嚴懲貪官這兩件事,一柔一剛,極大地爭取了民心。
數月之后,最艱難的時刻終于過去。雖然災痕猶在,但大規模的流民潮被遏制,餓殍遍野的慘劇沒有發生,社會秩序基本穩定,災后重建也在有序進行。各地的謝恩表、萬民傘(注:百姓為表彰地方官所送的傘,上寫名字,此處指百姓對朝廷的感恩)開始陸續送達長安,雖然其中不乏地方官討好上官的成分,但民間對朝廷,尤其是對“仁慈圣明”的皇后,感念之情是實實在在的。
一次朝會上,有大臣提及民間稱頌皇后仁德,武則天在簾后沉默片刻,緩緩道:“本宮代陛下攝理國政,見百姓受苦,心實難安。所做一切,不過盡人臣本分,為陛下分憂而已。天災無情,人或有失,但朝廷必不與民爭利,必以生民為念。此心此志,天地可鑒。”
這番話,經由官員之口傳揚出去,更添其賢德之名。朝臣們發現,經過此次大災的考驗,皇后武則天的權威,不僅在朝堂更加穩固,在民間的聲望,也達到了一個新的高度。人們開始習慣于接受她的詔令,信賴她的決策。而那“仁心”與“鐵腕”的結合,也讓許多原本對她“牝雞司晨”抱有疑慮的士人,內心產生了微妙的變化。
或許,在皇帝病重、太子年幼的艱難時刻,有這樣一位果斷睿智、心系黎民的皇后主持大局,對天下蒼生而,未嘗不是一件幸事?至少,在這場南北交困的大災面前,她沒有讓百姓失望。
李瑾站在樞密院的窗前,望著雨后初晴的長安天空,心中默然。他想起不久前看到的一份來自淮南的密報,描述了災民領取到未摻沙土的賑糧時,跪地痛哭、高呼“皇后千歲”的情景。他知道,這些眼淚和呼喊,比任何軍隊的擁護,都更能奠定權力的根基。天后之威,已深入朝堂;而此次賑災所顯之“仁”,或許正將她權威的根系,更深地扎向天下百姓的心中。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