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經地義?”李治忽然激動起來,一陣咳嗽,嚇得王德真連忙上前撫背,被他揮手擋開。他喘著氣,目光如刀,盯著上官儀,“上官儀!朕要聽實話!不是這些套話!朕問你,如今朝中,還有幾人真心視朕為君?還有幾人,在朕‘山陵崩’之后,能謹守臣節,護佑太子,不使女主……不使外姓,篡奪我李唐江山?!”
最后一句,他幾乎是低吼出來,盡管氣力不濟,聲音嘶啞,卻帶著雷霆般的絕望與憤怒,在寂靜的寢殿中回蕩,震得上官儀面色慘白,王德真更是差點癱軟在地。
篡奪李唐江山!陛下竟已疑懼至此!上官儀心中掀起驚濤駭浪。他早知道陛下召他前來,必有極其重要、甚至兇險無比之事,卻未料到,陛下已將對武后的忌憚,提升到了“篡國”的高度。
“陛下!”上官儀以頭觸地,聲音發顫,“陛下何出此!天后……天后縱有干政之實,然終究是皇后,是太子生母,與陛下乃一體同心。太子仁孝聰穎,年已長成,正是國之儲貳。梁國公等亦是朝廷柱石,忠心可鑒。我大唐江山穩固,陛下萬萬不可作此想,恐傷及社稷根本啊!”
“一體同心?”李治慘笑,“好一個一體同心!朕如今這般模樣,與她,可還像是一體?太子仁孝,朕豈不知?可正因他仁孝,朕才更憂!媚娘之能,媚娘之勢,卿在朝中,難道看不見?朕在,她尚是天后。朕若不在了,她便是太后!以她之能,以她之勢,以她對權柄的執著,屆時,弘兒一個仁孝之君,可能駕馭?可能制衡?朝中這些大臣,有幾個是真心擁戴太子,而非懾于天后之威?你上官儀,可能保證?!”
一連串的質問,如同重錘,敲在上官儀心頭。他額上滲出冷汗。不能。他內心有個聲音在回答。他無法保證。武后的手腕、心計、對權力的掌控,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些年,多少曾經反對她、輕視她的人,都被她或明或暗地打壓、貶謫、甚至消失。朝中重要位置,多安插其親信或她提拔的寒門。太子雖然仁孝,但性子偏軟,且長期在武后嚴苛教導下,獨立決斷之能如何,尚未可知。一旦陛下駕崩,武后以太后之尊臨朝,太子能否順利親政,親政后又能否真正掌權,實是未知之數。
“臣……臣惶恐。”上官儀伏地,不敢抬頭,“陛下所慮,亦是人情之常。然……然廢立之事,關乎國本,動輒傾覆。天后臨朝多年,并無重大過失,天下皆知。且與梁國公等能臣相處……融洽,共理朝政,方有今日局面。若……若陛下驟然有變,只恐朝局動蕩,反為不美。如今……當務之急,應是保全圣體,緩緩圖之。待陛下康復,或待太子殿下更加沉穩,再行……再行安排,方是穩妥之道。”
緩緩圖之?李治心中一片冰涼。上官儀的話,看似有理,實則推諉。他怕了。他不敢。他不敢正面回答如何制衡武后,只能寄望于虛無縹緲的“陛下康復”和“太子成長”。這朝中,還有誰不怕?還有誰敢?
“劉仁軌呢?”李治不死心,換了個方向,“若朕予你密詔,聯合劉公等宿將老臣,在朕百年之后,扶保太子,肅清朝綱,可能行?”
上官儀猛地抬頭,眼中閃過極度的恐懼,隨即又深深埋下:“陛下!萬萬不可!此……此乃取禍之道!劉公雖然耿直,在軍中有舊誼,然如今天下兵權,半在樞密,梁國公治軍有方,諸衛將領多為其提拔或信服。劉公年事已高,久不典兵,恐難呼應。且……且若無確鑿之罪,以何名目‘肅清朝綱’?若師出無名,便是謀逆!屆時非但不能保全太子,恐反陷太子于險地,令朝野震蕩,國本動搖啊陛下!”
他喘了口氣,繼續懇切道,聲音帶著哭腔:“陛下,臣知陛下為太子計,為社稷慮,一片苦心。然如今之勢,牽一發而動全身。天后之權,根深蒂固,非一日可搖。梁國公之忠,陛下亦曾屢次嘉許。或……或可懷柔,可托付。陛下若能賜以手詔,明示傳位太子,并托天后、梁國公及諸位宰相為輔政大臣,共保少主。以天后之明,梁國公之忠,或可保……保江山平穩過渡。此乃老臣肺腑之,萬望陛下三思!”
懷柔?托付?手詔?輔政大臣?李治聽著上官儀的建議,只覺得荒謬而悲哀。這與他想要的制衡、牽制,甚至關鍵時的“清君側”,相差何止萬里!這不過是另一種形式的妥協,是將他李唐江山的未來,徹底交到武媚娘和李瑾手中,祈求他們的“忠誠”與“操守”!
他最后的希望,在上官儀這充滿恐懼的推諉和“穩妥”建議中,徹底破滅了。他高估了這些所謂“忠臣”的膽量,也低估了武媚娘這些年經營出的、令人窒息的權威。
看著匍匐在地、瑟瑟發抖的上官儀,李治忽然感到一陣極度的疲憊和惡心。這就是他寄予希望的托孤之臣?這就是他李治的朝廷棟梁?他揮了揮手,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只從喉嚨里擠出幾個字:“朕……知道了。你……回去吧。今日之事,若泄半字……”
“臣不敢!臣以全家性命起誓,今日之事,出自陛下之口,入臣之耳,絕無第三人知曉!臣告退!”上官儀如蒙大赦,又重重磕了個頭,迅速起身,重新披上斗篷,在范云仙的引領下,如同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消失在窗外濃重的夜色里。
寢殿內恢復了寂靜,只剩下那安神香料苦辛的氣息,和李治粗重而絕望的喘息。
“陛下……”王德真顫聲上前,想說什么。
“滾。”李治閉上眼,從牙縫里擠出一個字。
王德真不敢多,默默退到遠處陰影里。
李治獨自躺在無盡的黑暗和死寂中。召見上官儀,本是他鼓起最后勇氣、壓上最后籌碼的一搏。結果,卻只證明了他的無力,他的孤獨,他的……窮途末路。
連上官儀這樣知曉過往、出身舊族、理論上應對武后有所抵觸的人,都不敢、不愿、也不能為他做什么。他還能指望誰?劉仁軌?只怕結果也一樣,甚至更糟。
絕望,如同最冰冷的海水,淹沒了他。原來,在真正的權力面前,在武媚娘經營多年的、固若金湯的權威面前,他這皇帝的稱號,是如此的蒼白無力。他甚至找不到一把能刺破這鐵幕的匕首。
難道,真的只能像上官儀所說,寫下那樣一份托孤手詔,將一切寄托于媚娘的“明”和李瑾的“忠”?將弘兒和這大唐江山的未來,交付于那不可測的人心與無常的時勢?
他不甘心!死也不甘心!
可不甘心,又能如何?
他劇烈地咳嗽起來,仿佛要把心肺都咳出來。王德真慌忙端來溫水,他卻一把推開,喘息著,目光渙散地望向虛空,那里仿佛有無數張臉在晃動――武媚娘冷靜睿智的臉,李瑾沉穩忠謹的臉,李弘仁厚卻猶疑的臉,上官儀恐懼推諉的臉……最后,都化作了宮墻外萬千百姓模糊的面容,他們口中呼喊的,似乎是“天后萬歲”,是“李公賢明”,唯獨沒有他李治。
“嗬……嗬……”他喉嚨里發出破風箱般的聲音,眼前徹底黑暗下去。在失去意識的最后一刻,他腦海中只有一個念頭在瘋狂盤旋:這江山,難道真要改名換姓?我李治,難道真是李唐的……亡國之君?
夜還長,黑暗無邊。而帝王的掙扎,在這方寸病榻間,顯得如此微不足道,又如此絕望刺心。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