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好大的膽子!”李治終于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嘶啞,卻帶著瀕死野獸般的猙獰,“李瑾!你竟敢……竟敢窺探朕?!你……你該當何罪?!”他想抓起什么東西砸過去,可手邊除了柔軟的錦被,空無一物。
李瑾沒有躲閃,也沒有求饒,他保持著跪姿,腰背挺直,目光清澈而沉痛,那沉痛如此真切,竟稍稍壓下了李治的狂暴。
“臣有罪,臣萬死莫辭。”李瑾的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平靜,甚至有一種如釋重負的坦然,“陛下可立刻喚侍衛入內,將臣拖出去,以窺探禁中、驚擾圣駕之罪,即刻處死。臣絕無怨。”
他抬起頭,眼中竟也泛起一絲水光,那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深切的、幾乎要滿溢出來的悲憫與痛楚。“只是,在臣死之前,有幾句話,如鯁在喉,不吐不快。陛下……您心里的苦,您身上的痛,您的恐懼,您的無奈……臣,并非全然不知。”
李治的怒斥卡在喉嚨里,他死死瞪著李瑾,胸膛劇烈起伏。
“臣知道,陛下不甘。陛下乃天子,富有四海,本該乾坤獨斷,澤被蒼生。可天不假年,讓陛下受此沉疴折磨,困于病榻。眼見權柄……權柄不得不假手他人,眼見聲名……聲名似有旁落之虞,陛下心中之苦悶、之憤懣、之憂慮,臣……雖不能感同身受,卻能想象萬一。”
李瑾的聲音低沉而懇切,每一個字都像是敲在李治的心坎上。“臣更知,陛下所慮,非為一己之私權,實為江山社稷,為太子殿下,為這李唐天下,能代代相傳,永固金甌。此乃為人君者,為人父者,最深切的愛與憂。陛下泣血之,字字句句,皆是為此。臣聽了,非但不覺得陛下……失態,反而……痛徹心扉!”
“陛下,”李瑾重重叩首,額頭觸碰冰涼的金磚,發出沉悶的響聲,“您問臣等眼里是否有陛下。臣今日,便斗膽回答:有!一直都有!在臣眼中,在皇后殿下眼中,在無數忠臣良將眼中,陛下永遠是陛下,是大唐的天子,是臣等的君父!皇后殿下臨朝,是遵陛下之命,是代陛下行權,一切榮耀歸于陛下,一切過失,皇后殿下亦常,是她未能體會圣意,是她之過。至于臣,若非陛下當年慧眼識珠,破格拔擢,臣一介寒微,恐怕早已埋骨邊塞,何來今日?陛下知遇之恩,天高地厚,臣片刻不敢或忘!”
“至于外界無稽流,‘只知天后、李公’……”李瑾苦笑一下,笑容里滿是無奈與堅定,“陛下,百姓無知,見皇后殿下常處前朝,見臣等奔走辦事,便有此訛傳。然則,政令出自紫宸,批紅蓋有陛下御璽,賞罰升降,皆依國法祖制。皇后殿下與臣等,不過是陛下手中的筆,是陛下意志的執行者。筆再得力,若無執筆之人,何來錦繡文章?執行者再勤勉,若無陛下授權,何來政令通行?此道理,天下有識之士,豈能不知?陛下又何必因愚夫愚婦之,而自傷龍體,自疑忠良?”
他略微抬頭,目光灼灼地看著李治:“陛下所憂身后之事,臣更不敢茍同。太子殿下仁孝聰慧,乃陛下與皇后殿下悉心教養之儲君,名分早定,天下歸心。皇后殿下對太子殿下要求嚴格,正是望子成龍,期其能承大統、繼偉業。臣等身為臣子,輔佐太子,乃是本分,亦是陛下托付之重。將來,無論是皇后殿下以太后之尊繼續輔政,還是太子殿下親政,只要有益于大唐江山,有益于黎民百姓,臣等必竭誠效力,絕無二心!此心,天地可鑒,鬼神共知!”
“陛下,”李瑾的聲音再次哽咽,他再次深深叩首,久久不起,“您不是孤家寡人。您有皇后殿下這樣的賢內助,為您分擔國事,穩定朝局;有太子殿下這樣仁孝的繼承人,可承宗廟;亦有臣等這般,或許愚鈍,卻愿為陛下、為大唐肝腦涂地的臣子。陛下之疾,乃天妒英才。然則,陛下之志,陛下之憂,陛下對這片江山社稷的深情,臣等感同身受!臣懇請陛下,保重龍體,寬心靜養。陛下在,則人心定,社稷安。萬望陛下……勿要再如此自苦了!”
一番話,如驚濤拍岸,又如春風化雨。有理解,有共情,有辯解,有安撫,更有不容置疑的忠誠表態。李瑾沒有回避問題,他承認了李治的痛苦和恐懼,但給出了自己的解讀和承諾――權力依然屬于陛下,皇后是代行,臣子是執行,太子是正統,未來可期。一切都在軌道上,陛下不必過度憂慮。
李治怔怔地聽著,最初的暴怒和恥辱,漸漸被一種更復雜的情緒取代。是感動嗎?李瑾的話,句句似乎都說到了他心坎里,理解他的痛苦,承認他的權威,承諾未來的忠誠。是釋然嗎?似乎李瑾描繪的那個未來――他仍是核心,權力只是暫時委托,一切終將回歸正軌――并非遙不可及。是懷疑嗎?李瑾的話太完美,太熨帖,幾乎是為他此刻所有心結量身定做的答案。這究竟是肺腑之,還是更高明的……安撫?
他看著伏在地上,肩背微微顫抖、額頭緊貼地面的李瑾。這個他一手提拔起來的臣子,此刻卸去了樞密使的威嚴,卸去了能臣干吏的沉穩,像一個最普通的、為君父憂心如焚的臣子,在懇求,在表白,甚至在……哭泣?
李治眼中的暴戾和瘋狂,慢慢褪去,只剩下深深的疲憊和茫然。他信嗎?他不知道。但他累了,太累了。連日來的猜忌、恐懼、孤獨,像毒蛇一樣啃噬著他,李瑾的這番話,無論真心幾分,至少像一劑麻藥,暫時緩解了那噬心的痛楚。
他需要這劑麻藥。他需要有人告訴他,一切還沒那么糟,他還沒有被完全遺忘和取代,他的兒子還有未來,他的江山還姓李。
良久,寢殿內只剩下兩人粗重不一的呼吸聲。李治終于緩緩開口,聲音嘶啞干澀,卻平靜了許多:“你……真的這么想?”
“字字肺腑,絕無虛。”李瑾抬起頭,臉上猶有淚痕,目光坦蕩而堅定。
“即使……即使將來,皇后她……”李治沒有說完,但意思已然明了。
李瑾毫不猶豫,斬釘截鐵:“陛下,皇后殿下是太子生母,與陛下乃結發夫妻,一體同心。無論將來如何,臣李瑾在此立誓:此生此世,唯效忠李唐,唯效忠陛下指定的儲君!若有違此誓,人神共棄,天地不容!”
又是誓。但這一次,李治聽著,心中那根緊繃的弦,似乎微微松動了一些。也許,這就是他目前唯一能抓住的東西了。李瑾的忠誠,和他對“李唐正統”的維護。
“起來吧。”李治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只剩下無盡的倦意,“你……有心了。今日之,朕……記下了。”
“謝陛下。”李瑾重重磕了個頭,才站起身。他的膝蓋有些發麻,但身形依舊挺拔。他知道,最危險的一關,或許暫時過去了。陛下需要宣泄,也需要安慰。而他,給出了陛下此刻最需要的東西――理解和承諾。
“你方才說,邊鎮防務,還有細節未稟?”李治忽然問,聲音恢復了少許帝王的平淡。
李瑾微微一愣,隨即明白這是陛下在給雙方臺階下,也是重新將話題拉回君臣正軌。他立刻收斂情緒,躬身道:“是。關于安西四鎮輪戍及糧草轉運新策,尚有數處細節,需請陛下圣裁。臣已擬了條陳,本欲明日遞進……”
“不必明日了。”李治打斷他,指了指榻邊小幾上的紙筆,“你現在就說,朕聽著。王德真――”
守在門口的王德真一直豎著耳朵,此刻聞聲,幾乎是連滾爬進來:“奴婢在!”
“研墨。梁國公口述,你代朕筆錄。”李治的聲音依舊虛弱,卻帶上了一絲久違的、處理政務時的專注,盡管這專注背后,是深不見底的疲憊和空洞。
“是。”王德真連忙應下,小跑著去準備。
李瑾心中暗嘆,陛下這是在用處理政事的方式,來掩蓋方才的情感潰堤,也是在重新確立他“皇帝”的身份和權威。他恭敬地應了一聲“是”,然后開始條理清晰、語氣平穩地奏報起邊鎮那些瑣碎卻重要的防務細節。
燭火搖曳,映著一坐一跪,一臥一立的兩人身影。一個認真陳奏,一個凝神細聽,偶爾插話詢問。仿佛剛才那場痛徹心扉的哭訴,那番剖肝瀝膽的表白,都從未發生過。
只是,空氣中那濃得化不開的悲涼與苦澀,那隱藏在平靜表面下的驚濤駭浪,卻久久不散,縈繞在這帝國權力核心的寢殿之中,無人可以驅散。_c